“我不会让别人按着我的手,在我的公司里为所欲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狠劲。
于父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小子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也更有章法。他没有看错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两人对视片刻,于父忽然伸出手,“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我人退了,话语权还在。”
靳明也立刻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谢谢于叔叔。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
正事交代完,于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着说,“女朋友不错,大大方方的,很懂事。什么时候办事,提前知会我,我得把行程留出来。”
靳明笑了笑,眉眼间也带出几分柔意,“我一定抓紧。”
“这就对了!”于父像是终于放心了似的,点头道,“大小伙子,老不成家,像什么话。”
靳明低头笑了下,不太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鬓角,这时在长辈面前才真正像个小孩儿。
洗手间的镜子前,忆芝把那枚耳坠轻轻拽下来,指腹摩挲着钻石的切面,冰凉而沉重。
指尖一度停在脖颈后的项链扣上,犹豫着……摘下来?还是继续戴着?
一旦摘了,便是真的认输了。
承认自己选错了,承认她给靳明丢脸了,承认蒋呈玉说的句句属实。
在这光鲜亮丽的地方,一个人连逃都必须逃得体体面面。
镜中的她,脸色有些苍白,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耳坠重新戴了回去。
回到主桌的路上,有个人和她对上视线,马上礼貌地打招呼,却连她的姓氏都叫不出来。她笑着点了个头,擦身而过,听到身后有人问,“谁啊?”
“知见靳总的女朋友。”对方答道。
这就是她在这场宴会中的全部身份。
当她重新落座,肩膀还未完全放松,靳明已经转头轻声问她:“我们走吧?”
她抬眼看他,生怕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提前离席。靳明没等她点头,已经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他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不用问。他已经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他从没见过她的眉眼那么沉。
车子驶过王府井天主堂,沿着金宝街向东行驶。忆芝始终安静地看着窗外,自从上车,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首饰一件件摘下来,收进手袋里。
靳明忽然开口,“常师傅,靠边停一下,帮我买瓶水。”
车子很快在路边停下,司机下车走进路边的便利店,在用餐区坐下——刚才是老板需要私人空间的信号,他不必急着出去。
车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回音。
抢在靳明开口前,忆芝先低声说,“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那套首饰,是我让造型师找品牌借的。我想着反正就戴一次,还以为……这样正好,结果可能闹笑话了。”
靳明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不用问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人用那套借来的珠宝做了文章。也许话没那么难听,但在那个世界里,最难听的话往往披着最文明的外衣,伤人不见血。
他握住她的手指紧了紧,为她宽心,“我当什么事呢。不用往心里去,是我年底忙晕了头,疏忽了,本该提前替你打点好。”
“要是我靳明混到今天,连自己女朋友戴什么首饰,是借是买都要看人脸色,”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我也趁早甭混了。”
忆芝仍然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可他们背后可能还是会议论你。”
她没说“他们会议论我”,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如何评价。
但她害怕那些窃窃私语最终会落在他身上——笑话他看人不准,说他连对身边的人都不大气。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是怕他沦为那些人的谈资,还是怕自己就是他完美世界里那个引人发笑的瑕疵。
“议论呗。”靳明一脸混不吝,“那种地方,每个人都可能是别人的谈资。”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凝滞。
靳明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在那种地方如履薄冰,端笑端得脸都僵了,肯定也听了不少咸的淡的,却一句抱怨、一点委屈都没向他流露。
忆芝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会眉飞色舞地给他讲工作里遇到的奇葩事,好多事经她一讲,总是又鲜活又诙谐。她也可以给他讲一晚上沈阿姨和勇哥的事,会为他们哭,会为他们的救助金申请下来而笑。
但在这场所谓的精英晚宴之后,她连调侃一句“你们有钱人真无聊”的欲望都没有了。
靳明心里猛地一沉。
他犯了一个巨大且低级的错误。
他太想宣告她的存在,太急于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以为只要自己紧紧握着她的手,就没人能给她难堪。
可他忘了,他的世界是一个由无数“定义”和“标签”组成的角斗场。
在那个世界里,女人无论是被捧,还是被嘲,她们全都没有名字,只能作为“某太太”或“某人的女伴”存在。即便是今晚众星捧月的蒋太太,他也只记得她好像姓李,又或是姓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父亲确实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可母亲,那可是陈续君院士,她凭什么要以“靳太太”、“靳明妈”的身份,去做一个面目模糊的陪衬?
忆芝从和他认识,就对他所拥有的一切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她活得坦荡分明,自成一派,从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他打定了主意要她成为“靳太太”,可现在想想,这个头衔本身就透着可笑。
这一刻靳明不得不承认,他们或许真的分属两个世界。她的世界由最朴素的真诚与温度组成,而他的世界却有一套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冷的规则。这个世界可以对他无限宽容,但这个世界的苛刻,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世界根本配不上她。哪怕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入局,可罗忆芝,从不认这个局。
他太想让她站在他身边,结果却亲手将她送上了风口浪尖,成了别人的茶余饭后。
靳明的目光落在忆芝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没有让造型团队做任何美甲,只是简单地涂了一层无色的指甲油。
他握了握她指尖,放轻了声音,“这种场合,你不喜欢,以后就不去了。”
“我不是想让你来替我撑什么场面,”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我是真的……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你了。”
第49章 名利场(6)求你了
“我是真的……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你了。”靳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车里光线昏暗,如半梦半醒,忆芝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真挚,带着歉意,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力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没办法生靳明的气,他没有错。
从专业的造型团队,到那份演讲稿,再到一整晚小心翼翼的呵护,他已然尽力了。他也在跟别人演,只是他演技更纯熟,不露任何破绽。这个游戏他不知道参加了多少年,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可习惯不代表享受,这样一晚下来,他同样精疲力尽。
她还有选择。她不想演可以不演,以后不去就是了,没人会逼她。
但靳明不行。他必须站在那里,撑住所有的应酬、人设、评估、合作,那是他的战场,他连退缩的资格都没有。
忆芝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一套首饰几百万,买它干嘛?还不如当场捐了。她不想活得昂贵而空洞。
可也不是完全无用。
在那个世界里,女人身上的首饰与豪车、游艇、酒庄、拍卖会一样,是一道道无形的门槛。没人关心你喜不喜欢,你不参与这套游戏,就自动被所有游戏排除在外。
他们都没错。
甚至那群背后议论的人,每个人都在说她多幸运——靳明从没带过别的人,而她是第一个。说得好像能被他带进这个场合,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起初她不以为然,后来也想明白了——那不过是他们的世界里,他们的语法。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事没解。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忆芝低头整理手袋,动作从容,像是在为今晚收尾,而不是在和谁怄气。
靳明静静看着她,神色越来越凝滞。她不生气,不冷嘲热讽,不指责任何人,也没有委屈更没有哭。
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慌。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淡淡的,像是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对他也没那么有劲了。是不是今晚的这一切,让她不仅厌恶那个场合,也厌倦了与他一起被这个场合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