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便被助理引着去迎接其他宾客。
靳明眉目微沉,刚要开口,却被忆芝一记冷淡的眼风截住。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凉意,微不可见地对他摇了摇头。
——别开口,也不必替谁道歉。
靳明看着她,迟疑了一瞬,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逸站在主桌边冲他们招手,压低声音喊,“靳明儿,过来呀。”
靳明认捐的四桌中,这一桌已经坐上了两家老朋友,秦家、于家,都是和靳家从祖辈开始论的世交。
“明明。”秦母先唤他,笑容温婉,手上的鸽子蛋在灯下折射出冷艳火彩。
“刚才秦逸还在念叨你呢——”她目光转向忆芝,“还不赶快介绍介绍。”
“董阿姨好,秦叔叔好。”靳明温声打招呼,规规矩矩的晚辈姿态。他自然地将忆芝轻轻往前带了半步,“这是罗忆芝,我女朋友。”
忆芝站得笔直,“董阿姨,秦叔叔,你们好。”
秦父礼貌地点了点头。秦母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多大了?也是北京人?”
忆芝笑着答了。
秦母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长得真好。我听说,你家和明明家以前是邻居?”没等她回答,就侧头和自己老公感叹,“你看,知根知底的就是好。”
眼神却意味深长地扫了秦逸一眼——这话,分明是说给自家儿子听的。
秦逸低头刷着手机,也不应声,只满不在乎地“戚”了一声。
和于家长辈也打了招呼,忆芝刚想问婉真怎么没来,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清脆嗓音在大厅另一侧响起。
“忆芝!”
婉真一身盛装,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大厅,像是一股张扬的风卷过温吞的场地。人还没到,已经挥手让靳明让位,一屁股坐到忆芝旁边,“你可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婉真就是这样,无论在哪,她都一个样,肆意张扬,因为她有那个底气。
忆芝见到她,也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两人经常在赛道见面,对婉真,忆芝觉得这人心地不坏,起码是真诚。
两人刚聊了几句,婉真忽然隔着桌子喊秦逸,“哎,秦逸,秦凯怎么没来?”
秦逸抬头,表情像被针扎了,回答得受气包似的,“婉真妹妹,你好歹先问声好啊?我弟不爱凑这种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婉真撇撇嘴,送他一个白眼。
还是秦母笑着打了圆场,“小凯跟同学去川西了,说是要在稻城亚丁跨年。”
“稻城亚丁啊……”婉真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转向忆芝,笑得飞扬,“忆芝,咱们去日本吧!北海道怎么样?包机,明天晚上就能走!”
她扭头又冲靳明喊,“靳明哥哥,你也一起去呗?”
还没等忆芝出声,于父淡淡一击,“别胡闹。你自己清闲,人家靳明两口子还得上班呢。”
婉真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看向忆芝,“Sorry啊,我忘了你也上班呢。”
忆芝笑着点点头,又看了眼靳明,“嗯,我们都是打工人。”
婉真噗嗤一声笑了,小声打趣她,
“两口子。”
第46章 名利场(3)她就不该来
会场内灯光渐暗,主持人走上舞台。
背景墙上亮起今年慈善募捐的主题——“温暖延续?共赴微光”。台下宾客的交谈声迅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台前。
这是这场晚宴的惯例环节,主办方基金会执行主席上台致辞,回顾年度项目成果,并宣告明年的重点方向——儿童罕见病的公益医疗援助。
一段视频播放在背景墙上,镜头剪辑精美,光影温暖。画面中是项目实地探访的片段,还有几位捐助代表的祝词,基调温馨感人。
忆芝的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台上,余光不时飘向身边的靳明。他看着舞台,指尖轻敲着膝盖,心绪好像并不在此。
轮到知见基金会发言时,主持人望向靳明,做出邀请的手势,
“接下来,有请知见公益基金创始人,靳明先生,为我们分享一年来的公益进展与他个人的心声。”
掌声适时响起。
靳明站起身,俯身对忆芝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然后转身走向舞台。
他今晚穿的是一套黑色礼服,搭配同色系领结,短发利落,整个人显得低调而锐利。
衣领熨得笔直,裁剪合身到仿佛连站姿都被量过。全身没有多余饰物,手上除了腕表,还戴着忆芝送给他的那条手绳,掩在袖口之下,贴着脉搏。
今晚他不是主角,却是场内最具分量的人物之一。站定在演讲台后,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会场,全场随之安静下来。当他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前排某一桌,虽然只有一瞬,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温热。
“感谢今晚所有来宾,也感谢主办方给了我们这个向大家汇报的机会。”
“知见慈善基金规模虽然不大,但今年已经完成了37笔病童手术的全额资助,其中超过40%得益于在座各位的协作与支持。”
他不疾不徐的汇报完年度成果,随后话锋一转,
“我们还计划在明年启动一个全新的项目——针对认知症患者、及其家庭照护者的支持计划。”
“这个方向在今年下半年被正式提上日程,但真正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是一次非正式的交流。”
“今年冬天,我偶然得知一个案例。一名行政单位的基层工作人员,临时接手协调一起交通意外。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但牵涉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她患有认知障碍的独子。”
“除了协助处理事故,这位工作人员还陪老人去了医院,安排人手看顾老人的儿子,之后更是亲力亲为,帮这个家庭申请了紧急救助。”
“后来我问她,这些都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吗?她说,‘任何能帮扶他们的内容,都是我的职责’。”
靳明轻轻笑了一下,“她的原话,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我不能看着他们一直困在那里’。”
“她没有什么头衔,也不是我们的合作对象,我甚至是在一次闲聊中才知道这件事。”
“可那一刻我意识到,公益支持,远不止是资源调配和公关宣传。”
“我们要做的,是在有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伸手拉他们一把。陪那些快要撑不住的人,再多走一程。”
会场里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自己桌旁的那个身影。她正望着他,他们的视线穿过人群与灯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所以,明年我们将试点启动认知症患者与照护者陪伴计划。希望在大家的帮助下,让更多认知症患者和他们的照护人,在最艰难的时刻,不再感到孤单。”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久,也更深沉。
而坐在台下的忆芝,面容依旧平静。她轻轻鼓着掌,忽然低了下头,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靳明的演讲稿她之前看过,中规中矩,全是套话。
她不知道的是,给她看的那份,其实是他去年的旧稿,公关给写的。而今晚他所讲的这几段,一直藏在心里,直到此刻才首次宣之于口。
他想在这样一个讲台上、说一段或许只有她能真正听懂的告白。公开示爱她未必稀罕,但他这点私心,还是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每一个句子里。
别人听不听得出来,他并不在意。但刚才她抬头看他时,目光停了一瞬,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让他知道,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就这一眼,他顿时觉得这稿子没白背。
杯盘刀叉的轻微磕碰声中,晚宴开始已有一会儿,侍者陆续撤掉前菜盘,呈上主菜。红酒被斟得恰到好处,蜡烛摇曳,玻璃器皿映出淡淡光晕。
一切都无可挑剔。
但忆芝始终吃得不多。
并非真的吃不惯,恰恰相反,每道菜都精致味美。只是从落座那一刻起,她就无法完全放松。
刀叉的位置、酒杯持握的方式、每道菜的进食礼仪,她来之前都上网查过,甚至连“光盘是否失礼”都特地研究了教学视频。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不确定了。
“用完餐刀叉到底是该摆成八点二十还是四点二十?”
“刀刃应该朝里还是朝外来着?”
“盘子里剩太多会不会显得没教养?可一口不剩是不是又显得太饿?”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鲈鱼卷,一边在脑海中飞快搜索这些无从验证的细节。她甚至开始怀疑网上那些西餐礼仪教学,本身就是一帮不懂装懂的人在自娱自乐。
婉真一边和秦逸斗嘴,一边顺手撕了块餐包蘸盘里的酱汁吃,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餐桌。
忆芝指尖微动,也想尝试,却终究还是顿住了。她不是婉真。婉真可以无所顾忌,她若学着那样,只怕显得东施效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