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服务预定单上明确备注“预算无上限”,她认为这位客户的身份也一定撑得起。
可客户偏偏选择了这条极致低调的黑色礼服,简洁、保守,全然背离她预想中那个一鸣惊人的登场方式。
她试着劝了一句,却被轻轻拒绝了,客户的态度不冷不热,却不容置疑。服装师也只能噤声,默默将那张草图压在了文件夹底下,心中仍不免惋惜,想着日后一定要找机会,真正为她打造一次完美造型。
首饰是最后确认的。造型师助理展示了几组适配礼服的珠宝图册,其中一套设计最为简约:钻石镶嵌勾勒出流畅的花瓣轮廓,点缀一颗蓝色主钻,优雅克制,不像其他几套那样夸张。
忆芝扫了一眼,指着那一套,“就这个吧,看起来挺简单的。”
助理低头看清页面,愣了一下,连忙翻看资料确认。造型师已经走过来,一眼就瞥见她指的是哪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套怎么也在选项里?”她低声轻斥助理,“这是Harry Winston早年的archive
典藏款,历史款式,或孤品,由品牌永久收藏,不再进行售卖
藏品,不出售,只能借。”
化妆师闻声凑过来看了眼款式,拿出手机搜索出几张图,“去年那场红毯大战你记得吗?她那条裙子,当时挺出圈的,配的就是这套。”
忆芝看了眼图片上的明星,小声感叹,“……霍。”神色倒很轻松,“所以这套可以借,其他那些都得买?”
造型师点点头,“是的。我们原本只整理了可供购买的方案,这套……助理失误了,抱歉。”
“没事。”忆芝翻了翻其他几组首饰,图片上分别标注着型号、价格,每一件的标价都远超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直接拍板,“那就这套吧。既然能借,就不劳民伤财了。”
语气里是那种松了口气的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勤俭持家式的理智满足。
她是本能地觉得:撑撑场面而已,借就行了。明星都借,她算哪门子要买?
造型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头吩咐助理,“做好登记,尽快联系品牌方锁件。”
这一天下来,忆芝光顾着感慨“原来明星也不好当”,却没注意到,造型师转过身,眉头皱了一瞬。
她尚且不知:在那个真正的名利场中,你身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你的身份——或者,你“不够”是谁。
不管这首饰本身值多少钱,即便是顶级高奢的孤品,“别人戴过”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光环,而是一道清晰的身份鸿沟。
第45章 名利场(2)你是平面模特吗?
晚宴设在雁栖湖畔新落成的一处艺术中心。
通透的玻璃结构在夜色里沉默着发亮,门前临湖的长阶铺着柔和暖光。一辆辆豪车无声驶来,停稳、下客、旋即离开,流程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编排。
这是忆芝第一次在这样的氛围里度过平安夜。她印象中的节日是喧哗的——商场里的圣诞歌曲、热辣闹腾的火锅店、窝在家里跟着电视里的晚会大声唱。
她没想到,这个节日也可以是这样的:冷、静、清、贵,却又让人全身紧绷。
十二月底的冬夜,寒气凛冽如刀,花艺布置沿着通道一路铺开,在这隆冬时节,居然没有一株枯萎的枝叶,像是有人每小时都来换过一遍。
皮草、缎面、钻石与雾气交错,光线被层层折射,组成一场精致的哑剧。
男女宾客下车后自动走向台阶,每个人都收住了一种冷静自持的姿态——不张扬、亦不露怯。视线和动作间那份不经意的优雅,是经年累月的教养与历练沉淀出的本能。
人人都端着,却恰到好处的有分寸。
没有人大声喧哗,熟人打照面不过点头轻笑,低声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前。偶尔有相机快门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这里没有“来这边看一眼”的吆喝,但每位宾客的衣摆、手势、眼神、表情都自带一种处于镜头下的自觉。
靳明先下车,一身黑色大衣掩住里面的礼服,整理袖口时,腕表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他站定,绕到对侧车门前。
礼宾刚拉开车门,他已经自然地伸出手。
忆芝下车时,一阵冷风正好灌进她礼服裙下摆,像冰凉的湖水漫上来。她原本就瘦,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缎面长裙,不露不艳,稳妥至极,在冷光下更显得身形纤细。
她刚站稳,靳明已经将大衣披在她肩上,“里面会暖和些。”她下意识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他却先一步接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背后。
她的鞋子跟高,他就放慢了脚步,和她肩并肩走上台阶。然后他换只手牵好她,与她十指相扣。
这不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但今晚,他的动作格外笃定。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来。”
谢谢你,为我踏进这个地方。
他们向主厅走去,身侧是缓步走入的宾客。擦肩而过的香水味、皮革味和珠宝轻晃的微响交织,光线柔和却无比明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
忆芝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没有挑衅,不含敌意,只是一眼带过,却精准完成了从头到脚的审视和识别。
——谁啊?
——穿得还行,哪个牌子、设计师是谁?
——身姿步态怎么样?
——她是谁带来的?
秦逸也来了。他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根根分明,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挺得虽直,眼神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跟在父母身后往里走,活像个规规矩矩的“儿子牌”保镖。
他回头看见靳明,没像私底下那样招手喊人,表情都没变,只是冲他点了个头。目光一转落到忆芝身上,冲她笑着扬了下眉。
他知道忆芝今晚会来,也最清楚她是靳明的什么人。不敢轻浮,反倒流露出几分和自己人才有的痞气。
他身边没有女伴。他那位模特女友,不属于今晚这样的场合。
靳明和他微微点了下头,轻轻牵了牵忆芝的手,和她一起走向签到区。
他俯身为两人签到。四周站着的是一眼就能看出门道的男士、女士。裁剪立体的正装、端庄中暗藏锋芒的珠宝,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杂志画页中走出来的人物。
忆芝下意识挺直了肩背。
裙子里没有撑杆,此刻撑着她的,是那点薄薄的尊严。
等待领位的礼宾站在一侧,双手交叠身前,姿态、角度,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整齐划一。站在这一列“雕像”前,她知道,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灯光聚焦之处。
签到结束,两人正往主厅走,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靳明!”
主办方的执行主席之一,蒋太太,快步迎了上来。她穿一身酒红色中式改良礼服,肩背挺拔。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和于婉真年纪差不多,身材高挑,一袭白色礼服简单却透着华贵,肤色冷白,眉间一颗小痣平添几分独特的韵味。
那女孩看都没看忆芝,自始至终都盯着靳明,雀跃着叫了声“靳明哥”。眼神明媚又笃定,像是走上来迎接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们基金会今年真是大手笔,一口气认了四桌。”蒋太太笑着伸出手,“早就听说你今年要带女朋友来,一直盼着能见见呢。”
靳明伸手轻握,随即将视线引向忆芝,“蒋太太,这就是我女朋友,罗忆芝。”
“罗小姐,你好。”蒋太太温和地打量她,目光柔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靳明以前可从没带人出席过,你是第一个。”
忆芝微微颔首,“您好,谢谢您今天的安排。”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干净,不卑不亢。蒋太太轻轻点头,像是对她的回答感到满意。
可她身后的女孩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
她笑着上前一步,主动向忆芝伸出手,“你好,我是蒋呈玉。”
话音未落,视线就落在了忆芝脸上,认真端详了一阵,然后嘴角弯起一个真诚无害的弧度,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你好漂亮,你是……平面模特吗?”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发自内心的好奇,夸她长得上镜,听不出半分敌意。
却偏偏每个字都踩在了刀口上。
靳明的眼神沉了一瞬,目光扫向忆芝。
他想替她说话,却又在一瞬间止住。她不需要他的庇护,尤其是在此地此刻。
忆芝脸色没变,微微笑了笑,伸手与她轻握,
“呈玉你好,我是罗忆芝。”
她没有解释或回怼,只是温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却像一记反手巴掌:
我是谁,不劳你定义。
蒋太太在旁边轻轻拉了女儿一下,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会场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进去慢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