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手机上快速下单了附近老年驿站的临时护工和保洁,中途靳明的电话打进来,她直接按掉了。
“护工明天上午来,先帮杜大娘换洗清理好,保洁下午来,彻底帮您做个扫除,您先歇口气儿。”
杜大爷连连摆手,“不行,一次就好几百,别让他们来……”
“没事。”忆芝按了按他的手,撒了个善意的小谎,“我这边有一点应急经费,就是干这个用的,您别操心了。”
“不过这个经费确实不多,今天帮了您,就帮不了别人了。冲这个份儿上,您也得让我这工作没白做,对不对?”
简平涛也跟着帮腔,“您看,我们都在为您想办法,您可不能让这个姑娘再为难了啊。”
杜大爷看着他们,眼底涌起一点迟疑的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这有啥用……过几天,还不是一样。”
忆芝和简平涛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沉默。半晌,她才说,“您有没有什么亲戚,侄子侄女什么的,住得不远的,我帮您联系,让他们过来看看,陪您说会儿话也好。”
老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报了一个电话号码。
两位警官还有别的警情要处理,看这边情况大致稳定,就先行离开了。出门时,简平涛回头看了忆芝一眼,想和她再说句什么,但忆芝还在低声安慰着杜大爷,并没有朝他看过来。
杜大爷的侄子接到电话,很快赶到,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跑的满头是汗。
忆芝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又叮嘱他尽量多过来看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着说,
“小同志,不是我不想管,我也上有老下有小,顶多钱上帮着他们点,还得瞒着我媳妇。”
他朝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老叔说过,让我给他们养老,完事这房子归我。一开始我也动过心,可是我老婶儿那病,太熬人了。上趟医院,光上下这个四楼,就费老鼻子劲了……”
忆芝明白日复一日照顾这样的病人到底有多无奈,她没反驳,只笑了笑,“尽力就好,我们这边也会多过来几趟。其实现在社区养老有不少便利措施,他们的情况可以申请费用减免。杜大爷年纪大了,手机上的事弄不明白,这块我来帮他搞定。”
对方连声道谢,把她送到门口。
楼梯间迎面上来一个人。
已经是下班时间,简平涛换了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餐盒。两人一照面,都是一愣,
“你还没走?”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我来给杜大爷送点吃的。”
忆芝点点头,等他把饭送进去,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一出单元门,外面就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的傍晚,暑热暂退,晚霞微暖。下班的人脚步匆匆,外卖小哥哼着歌飞驰而过,两个小女孩在花坛边打羽毛球,旁边不知是姥姥还是奶奶,正扇着扇子闲聊。
一切看上去都是太平盛世,温和而安稳。可忆芝心里很清楚,楼上的阴霾并没有散,只是暂时关在了那道门里。
她走到一处石凳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搓了搓脸。刚才在杜大爷家,她还能维持工作状态,可现在安静下来,反而感到一阵迟缓的空落。
简平涛走过来,站在她身旁,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她不喜欢烟味,微微侧着身,把烟让在外侧。
忆芝看了他一眼,
“抽吧,现在觉得烟味都比楼上那股味好闻。”
简平涛笑了下,没再抽,只是让烟静静燃着,
“好久没见了,你挺好的吧?”
第17章 千里迢迢的,别让您白来
“好久没见了,你挺好的吧?”
简平涛先打破沉默。
忆芝嗯了一声,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挺好,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很快。”
他点点头,“我在西北那边待了五年,刚调回来。那地方……人少事多,不过也算锻炼人。”
“回来就是好事。”忆芝客气地说,又忽然抬头打趣他,“怎么出走五年,归来仍是片警?”
简平涛笑了下,“那也不能一回来就升,得在基层先混两年。”
“回来就好。”忆芝点点头,声音又淡了下来。
他们许多年没见了。
两人同龄。大学毕业那会儿,一个入职街道,一个进了警队,在同一个辖区,工作上有交集,很快就走到了一起。那时候她父亲确诊不久,病情还算稳定,她坦诚告诉了他,他毫不犹豫地说不介意,还笑说她顾虑太多,连带着把他都看扁了。
可没过多久,他母亲就来单位找她,言辞不算犀利,但话里话外把反对的意思说得清楚明白。那时简平涛的外调申请已经走完流程,两人本打算异地几年——都年轻,有冲劲,不怕万难。
听完他母亲的话,忆芝只是笑了笑,转头和他提了分手,理由是她妈不同意,想让她抓紧找个人在眼前的,早点结婚,帮衬娘家。
简平涛当时出发在即,气头上放了几句狠话,直接把她拉黑了。至于她与他分手真正的原因,他直到不久前的某次家庭聚会上,偶然听到母亲和舅母闲聊给他介绍对象,才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
太晚了。
天色渐渐暗了,夏夜的风很轻,带着万家灯火的暖意。
简平涛吸了口烟,犹豫了片刻,“我刚才在楼上……看着那位老爷子,就想起你爸。他现在怎么样?”
忆芝微微抬头,又低下去,“他身体还行,有些基础病,问题不大,就是……已经不认识我和我妈了。”
烟头的火星急促地燃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
“这些年,照顾你爸,压力肯定很大吧?”他问。
“就还行,他现在住在疗养机构,我们定期去看他。”忆芝朝楼上看了一眼,“比他们幸运。”
简平涛沉默了一下,鼓足勇气,“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那时候,我妈来找你,我真的不知道,也没争取,还跟你说了那些话,对你很不公平。”
忆芝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的边缘,“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被风带得忽远忽近。
简平涛忽然笑了笑,装作随意,“那……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可以吗?就当叙叙旧。”
忆芝的脑海里却在这一瞬间闪过靳明的脸,条件反射般地闯进来,清晰到让她心口一紧。那种下意识的归属感来得快又狠,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不用了。”她的拒绝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简平涛愣了下,想再问一句“现在有人照顾你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已经没立场再问了,只把烟掐了,轻轻“嗯”了一声。
“杜大爷这边,我们所离得近,我时不常会过来看看。今天他估计是压力太大,一时上头,多点人关心关心,兴许能好点。”他转了个话题。
“谢谢。”忆芝看着前方,眼底是一片虚空,“不过这种事,你也知道,巡访能做的有限。”
“能帮到的,我们都会去帮。但有些困难,不是多看几次、多送点东西就能变好的。那种日子……是家属和病人一起熬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无力,一种长年累月看过、经历过的钝痛,早就磨平了情绪,却依旧压在心口。
“大家都尽力而为吧。”她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在夜风里瞬间就散了。
回到车里,靠着座椅缓了口气,忆芝拿出手机回了几条工作信息。最后一条是靳明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只有一个狗子鬼鬼祟祟探头的表情包。
她指尖在那张图片上抚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今天的险情、那些陈年旧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她身上,拽着她往下陷,她却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可看到他信息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忽然抓住了一样实在的、温热的东西。
——一种笃定、稳定、确定的存在感。
她按下通话键。
那边很快接起,背景有些嘈杂,靳明快速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
电话里很快静了下来,他应该是刚从什么局里出来。
“忙完啦?终于轮到我啦?周五还要工作这么晚,你吃饭了吗?”她主动给他打电话,属于破天荒,靳明心里跟开了花似的。
忆芝听着他的声音,遥远,却又好像他的人就在她身边,永远笑眯眯,热乎乎的。她那颗一直往下坠的心,一把就被他托住了。
她抬起手,按了按眼眶,忍住忽然涌上来的那股泪意。
半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回答的是哪一句。
靳明立刻就听出了她不对劲,
“还好吗?出什么事了?”他声音马上沉了些。
“没大事。”忆芝揉了揉鼻子,刻意放轻松,“下午处理街坊吵架,吵得我头疼。”她一通胡编,竟还带上了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