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些翻涌的情绪退得太快,他甚至感到一阵阵眩晕,连指尖都是麻的。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没事就好。”
声音发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忆芝本来已经咬着牙憋住的泪意,忽然像溃堤一样,从眼眶里一股脑涌出来。她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别担心。”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努力说完整,“我挺好的,没受伤,现在在安置点。”
他那边只“嗯”了一声。半晌,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我以为……”
“我怕……”
她说,“我怕我们来不及了。”
她怕自己明明为他安排好了退路,却连一声再见都没机会说。
靳明抬手按住眼眶,努力吸气,“我找不到你……”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找了……试了很多办法……”他怕她不知道,怕她以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努力。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他。
昨天夜里从昏迷中一次次惊醒,她有一瞬间甚至希望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么忙,也许在出差、在国外,没时间看电视刷新闻。她宁可他一无所知,也不想他在不确定中,被执念生生熬垮。
她拿着手机,仿佛在捧着他这一天一夜所有的奔走、等待、无眠和恐惧。
“靳明,”她叫他名字,眼泪重新落下,“我想你了。”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哭了。
他捂着眼睛,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整面玻璃墙外的城市天光,像一块大理石般纹丝不动。
盛夏正午的日头炙烤着这座城市。
而她的声音,如一场细雨,轻柔温润地落在他烧灼已久的心上。一点点地,把那些恐惧和绝望拍熄、抚平、敷上伤药、再轻轻地摸一摸。
他说不出话,只能一遍一遍地逼着自己去呼吸。
他们都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细微的呼吸声。
这两个刚刚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在无声中确认着对方的生命尚在,心跳仍在。
他们终于从彼此最不敢设想的终点里活了回来。
第78章 守夜人1
忆芝在临时安置点待到了第四天。
第一天,直升机在头顶反复盘旋,空投了不少大件物资,又将伤员陆续转运至县里的医院。
第二天,大家的情绪逐渐稳定。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跟着村干部一起清点、分发物资,记录每位被安置人员的基本情况。
第三天上午,多架无人机飞抵村小的操场上空,送来数十个小包裹。村干部早早通知了所有人,大家纷纷从教室走出来,对着摄像头挥手、打招呼,好让几天未见的亲人们放心。
除了道路仍未抢通,暂时无法撤离,这里各方面都已稳定下来。通信恢复,补给正常,饮食、衣物、药品也逐步充足。
她的手机丢了,很多人的手机都泡坏了。靳明让基金会在当地采购了一批备用手机和电话卡,用无人机送了进来——千元上下的普通款式,两百台。
他发信息解释:【先凑合用,现在不好搞特殊,等回北京再换新的。】
第四天,靳明从北京飞到了最近的机场,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抵达回头湾县的县府驻地。
路不通,去她所在村子的那条县道山体塌方,道路断裂,正在没日没夜地抢修。目前只能依靠直升机和无人机运送物资,他没法过去,但他不愿再离她太远。
她劝过他不用来,他说,“不来我睡不着。”
她回他,“你来了也还是见不到我。”
他说,“那还是不一样的。”
她问,“公司你不管啦?”
他气得发笑,“公司没我就不转?那我这么多年队伍白带了,我还不能休个假?”
她也笑,“有去灾区休假的吗?”
他赖皮,“哎,以前没有,现在这不就有了。”
于是他就来了。
那天晚上,忆芝帮忙做完新一轮的物资清点,回到村小已临近午夜。安置点很静,偶尔有一两声小孩子的啜泣,也很快被安抚下去。
她在水房洗漱完,拎着脸盆刚走到楼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他。
“睡了吗?”
“还没。这么晚了,你也还没睡?”
“出来一下。”
他这话,就像是上次提前结束出差,直接来她家门口叫她开门。
忆芝把脸盆随手一放,立刻顺着楼梯跑下去,一直跑到操场中央,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
“我出来了,你在哪?”她以为他会忽然从哪里跳出来,又雀跃又有点着急。
靳明听着她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微微的喘息,无声地笑了。
“往东边上山看。”
“东……”忆芝愣了愣,费劲地分辨出方向,抬头望去,“东边有什么?”
夜色沉沉,山的轮廓像被墨染过的剪影。就在东边山腰处,有一束若隐若现的光,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那是车子的双闪,仿佛一颗遥远的心脏,正在为她跳动。
忆芝怔怔地看着,手机不知不觉握紧了,心跳竟也慢慢跟着那束光同步起来。
“双闪,是你吗?”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有一条荒废的山路,最多就到这,县里的人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静静地,很近,听起来好像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操场边的简易看台坐下,他那边车灯调成了远光——像是在为她照亮。
“现在还是雨季,你离得那么近,多危险呢。”她心里很宁静,不管眼下能不能见到他,似乎都没关系了。
“你还担心我呢,罗忆芝抗洪小分队。”靳明在电话里笑了。
忆芝也笑了,问,“你能看见我吗?”
“不太行。”他说,“太远了,没有望远镜,也不知道你在村子里哪个位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能看见我,那不就行了。”
车灯闪了两下,大概是他抬手掰了掰灯。
她笑了,带着点嫌弃数落他,“你傻不傻啊?”
他就坡儿下,“还行吧,你凑合用用。”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通着话,没什么主题。他问她吃得好不好,她问他是不是带着咖啡来的。她说把小学语文课本从头读了一遍,他说县里的酒店像招待所。两人都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话头,不让信号断掉。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忽然问。
“你回去睡觉,我在这陪你。”电话那头他说。
忆芝抱着腿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望着那一丛微光。天还阴着,没有月亮,群山的线条隐约可辨。靳明应该离得很远,车灯微弱,却始终在那里,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仿佛永不熄灭的火光。
“我也不困,再和你坐一会儿。”她说。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忆芝忽然想起了那条信息,又不好直接问他收没收到。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洪水那天……手机信号特别不好。”
他秒懂,立刻接上,“那条信息我收到了。”
“嗯?什么信息?”她装傻,耳根却悄悄热了。
靳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没直接拆穿她。
“我也爱你。”他说,“忆,芝,都,爱。”
他沿用了她那天错打出来的那个字。
一周后忆芝落地北京,来接机的只有靳明的司机。灾区修路进展有些慢,总让他在县里等着也耽误正事,她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
本来两人约好,他去杭州出差,周五下午两人同时返京,在机场碰头,然后他陪她一起回罗女士家。
忆芝上了车,关掉飞行模式,他的几条信息跳了进来:
【临时还得见一组人,估计你会比我先到,还说我在机场接你呢。】
【总算搞定了,我现在去机场。你先跟司机走,回你妈那儿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又补了一条,
【你要是累了,咱们明天再见也行。】
隔着屏幕忆芝都能想象出他打下这行字时,那副心口不一还要强装大度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飞快地回复,
【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先到谁后到不一样?婆婆妈妈。】
【你落地告诉我一声。】
车子在熟悉的胡同口停下,忆芝刚下车,早就等在院门口张望的罗女士便迎了上来。没有任何言语,母女俩都哭了。
罗女士一把将女儿搂住,手臂环得很紧,嘴里骂着“死丫头,吓死你老妈了……”又像突然惊醒般,双手颤抖着将忆芝从头到脚仔细摸索了一遍。仿佛人在眼前还不够,还必须亲手确认自己的姑娘没缺胳膊少腿,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