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季明燃正疑心自己眼花,空中月亮被风吹来的乌云遮挡,庭院忽地昏暗下来。
“嘻嘻嘻......”阵阵笑声传来。
这熟悉的笑声。
她想起林中的那只变异种。
一缕风从背后抚至脖子,她转头回看,一红脸绿衣纸扎小人的笑脸贴在眼前,水墨勾画的眉眼直直看她,距离之近,仿若方才落在身上的,是它的鼻息。
季明燃蹙眉,下瞬想也不想地直接抬手、猛地挥出一勾拳——接受原身记忆后,身体已然与她的思想相契合,不再那么容易一惊一乍。
“啪”,她的手径直贯穿小人的纸脑袋,那小人像泄气的皮球一般,摇摇坠坠飘落在地。
这么脆?
季明燃扬眉,而后索性背靠棺材,将两根拐杖扬起,左右横扫将近在身旁的纸人均扫落在地,又用拐杖对着纸人脑袋戳,一戳一个准,纸人的脑袋遍地开花。
虽她反应及时,然而远处的纸人“嘻嘻嘻”地接二连三拔地而起,不停朝她扑去。
季明燃双眉拧紧,才没多久气息便急促不稳,纸扎小人的战斗力虽弱,一拳可打倒一个,然而数量实在太多,她的身体难以支撑长久。
挥拳速度有所下降,一小人趁x机逼近,其后又有一小人紧随飞来。季明燃用力将右手拐杖向稍远处小人掷去,拐杖直贯后者脑袋,将小人打落在地。同时迅速向后仰倒,管不上后脑勺、背部撞到棺材板生疼得厉害,她迅猛地向上挥出勾拳,堪堪把近至贴脸的小人的脑袋整个打掉。
是棺材么?季明燃一边战斗一边不住地思考。
初入庭院时,纸扎小人堆被码放在棺材四周,层层叠叠圈圈绕绕,隐约呈螺旋形状,挤挤挨挨地护着棺材。
有什么东西在朝她飞来!季明燃凝神。
攻势未及但强压已扑至,这势头,若是被击中非死即伤。
却也是个机会。
季明燃翻身向左边扑去,就地一滚,折身半跪地上,反手将紧攥着的拐杖向上格挡;凌厉攻势袭中杖木,力度之大导致掌心不住发痛。她用尽全身力气,反守为攻,径直将袭击攻势向外打去。
一声巨响,攻势击中最近的棺木。棺木厚重却也无法完全承受冲击,“刺啦”地摩擦着地面撞向其他棺材,最后四个竟都撞在一起,方位全乱。
所有攻势顿时消失,纸人瞬间倒塌在地,四周复归寂静。
危险退得就像它来时那般突然,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月挂夜空,朦胧光辉散落,庭院一派幽静祥和,若非满地狼藉及通体剧痛,刚刚的剧烈战斗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觉。
——
“嘭!”巨物落地之声乍响。
季明燃飞速望向声音来源之处——正中间的棺材板不知何时掉落,撞到地上,但那并非重要。紧要的是,季明燃紧紧盯着棺材——
一女子竟自其间缓缓地坐起。她依着棺材边,双臂放在棺木上支着脑袋,闲适地打着哈欠,一副将醒未醒模样。
云鬓低挽,几缕发丝飘荡在姣好的脸庞旁,柳眉下的双眸慢慢睁开。许是突地发现杵在眼前的季明燃,惺忪的狐狸眼微微一怔,眸光在季明燃身上顿了顿,女子神色茫然,眉梢轻扬,喉间溢出呓语般的声音:
“嗯?”
含着化不开的浓厚倦意,声韵婉转悠然。
季明燃紧绷的注意力缓和几分:“姜老板。”
姜老板没有回应。
难以计数的纸扎小人忽地全部拔地而起,向季明燃冲去。
第4章 姜老板问
季明燃想也不想地立即向前卧倒。
轰地一声,愤怒、不甘的尖厉声嘶鸣回荡,姜老板的攻击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季明燃抬头看向方才所站之处,层层叠叠的纸扎小人围绕着某个东西飞速旋转,形成一个小型旋涡体,似把什么东西死死圈绕其中,但那东西仍不住地挣扎妄想突围。
姜老板左手双指回拢。
纸扎小人齐齐团抱着那物将它抛进棺材中,棺材板严密合盖,将那东西挣扎声响吞噬殆尽。
她左手捏决维持降邪阵,撇眼打量趴在地上的季明燃。
小小的脑袋扬起,脏兮兮且乌青肿胀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清亮透净,正专注地看着棺材板吞噬尸鬼。
方才尸鬼几乎紧贴在女童身后,若要拿下必然会伤及女童。抱着伤了再救的心思,她出手毫无顾忌,施术直击前方,女童却猛地闪避扑倒,让术法全落在疏忽大意的尸鬼身上。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巧。
姜老板目光扫过季明燃污糟的头发、破烂的衣裳。
她似早已知道身后藏着尸鬼,并预料到攻击走势。
棺材内声音消失,院落再次恢复安静。
完成任务的纸扎小人飞立在姜老板周围,严阵以待地等待着姜老板的指示。
被团团包围的姜老板则哈欠不停,欲睡未睡,眼皮子都要撑不起来。
这场景反倒生出另一种古怪之感。
观察纸人低眉顺眼、敬畏的模样,季明燃撑起半个身子道:“谢谢姜老板相助。”
姜老板坐在棺内,双手支着脑袋恹恹地看向季明燃:“你遭此祸因我而起,不必言谢。”
见季明燃迷惑,姜老板半阖着眼看向季明燃,慢吞吞解释:“我正降服此邪物,不料被她反制于棺内。原想此处已设阵,她跑不出去,把她消磨干净不过是多两炷香的时间,垂死挣扎罢了,也无大碍。”
她顿了顿,“没想到竟有应招之人。此鬼见人入阵自然兴奋,便兴风作雨一番”,她摇摇头:“是我大意,亦是你倒霉。”
季明燃有些诧异:“姜老板怎知我来意?”......来意之一。
“仅应招之人可入院面谈”,姜老板阖目叹气,“小参眼神不好,找的人不中用。”
想起外头纸扎人呆滞空洞、无法对焦的眼睛,季明燃觉得眼神不好这四个字确实中肯。
“不知姜老板可否收我做打杂的?”既然提及招工之事,季明燃赶紧接过话来卖力吹捧自己,“我绝对是个好伙计,任凭差遣,绝无怨言。”
姜老板仿佛酣睡着阖眼不语,然而季明燃话语刚落,她像着了梦魇般,眉头微微蹙起:“我原是缺人抬棺,你太瘦、太弱,干不成重活。”
季明燃察觉言中婉拒之意,正欲开口再作游说。
却见姜老板强撑精神,将眼睛睁开些许,像评估商品般从上至下扫量自己:“个子小小,比外头空有身架子的货色强些”,停顿半晌,她又轻叹口气阖上双眸,撇嘴勉强道:“没被尸鬼打死算得机敏,干点杂活吧。活干完了月钱半吊,如何?”
穷困潦倒的生存问题可算缓解,季明燃忍着周身疼痛,将自己撑起来:“姜老板两次救我,现下还收容我干活,我定会努力干活不偷懒。”
姜老板懒懒点头:“不错,当然要勤奋些,活干不完每月倒扣三吊。”
倒扣三吊,难怪门外的纸张贴到发黄。
反正自己是个穷光蛋,无钱可扣,季明燃爽快点头:“姜老板放心。”
“嗯。”姜老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眸光从季明燃身上转向身边的纸扎小人,“你不怕?”
她亲自为纸人描绘的脸,一个个浓眉大眼、面色红润,可惜凡人眼界太浅,体会不了她精妙的画技,常常见着直嚷恐怖,不敢直视。若是见着受灵力影响而窜动的纸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于是此处也闹出不少闹鬼传闻。
横竖她经营冥器行当,对生意影响不大,故而她一向肆无忌惮,只要控制纸人不出门就是了。
女童非但深夜前来,遭遇纸人伏击还游刃有余地设法制伏,半点怯色也无。
姜老板余光再度落在季明燃糟污的头发及脸庞上。
不见妖邪附体,确是凡体肉身。
人不可貌相啊。
季明燃以为姜老板指的是遭遇攻击之事,仔细回想一番,回答道:“光想着怎么活命,没来得及害怕。何况......”她故作沉吟:“我认得它的声音。”
果然引起姜老板好奇心起:“这是何故?”
“昨晚在密林中,我曾遭遇这东西......”想起姜老板的说法,季明燃改口:“这尸鬼的袭击,故而认得它的声音。说起来,昨晚也是幸得姜老板相助,尸鬼才离开山林。”
姜老板神色茫然,眼睛眯起努力地回忆好一会儿,后放弃般胡乱地点了点头,随意应和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见姜老板实则半点印象也无,季明燃继续说道:“昨夜尸鬼在林中到处杀人,我幸而遇到一位好心人相助,许是他长得过于好看,引得尸鬼追着他不放。我与他皆受重伤,将死之际姜老板您突地从天而降,牵制带离尸鬼,这才救了我和他一命。后来我体力不支昏迷,幸好得他照看,天亮后勉强出林。”
姜老板见惯死人,从不把将死之人放在心上,更何况是将死在荒郊野外无人收尸之人,故而昨夜见过的人她早已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