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因她生得貌美,又是崔太后派来的人,秦福广几乎是立时猜到她的来意,不敢多看多言,只依着规矩匆匆试了菜便抬手示意小太监开门放人。
无极宫沉重的宫门应声敞开,就在那宫女踏入殿门的一瞬,秦福广鬼使神差般压低声音悄然开口:“陛下今夜饮酒颇多,说话做事机灵着点,当心触怒陛下。”
“是。”少女略微侧首,宫殿里的明珠之光勾勒出她稚美流畅的侧脸线条:“多谢公公提点。”
静谧的夜晚,微醺的圣上,此时送来貌美娇怯的宫女……圣母皇太后的心思昭然若揭。
秦福广眼眸微眯,目送少女纤细窈窕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殿深处。
若是换个时机,她或许能有一番造化,可因着崔相之事,陛下雷霆震怒,连带着崔太后都埋怨上了,眼下仍是余怒未消……这位小宫女,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
“哐啷——”未几,殿内果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九五至尊刻意压低的怒斥隔着厚重的房门依然隐约可闻。
陛下……果然发怒了。
驻守殿外的金武卫旋身而动,手按剑柄快步登上御阶,眼看着就要破门而入。
“想是方才进去的宫女不懂事,触怒龙颜。”秦福广对金武卫道:“咱家领各位进殿,烦请各位暂收兵刃,以免冲撞了陛下。”
……
无极宫寝殿,夜明珠的冷光照亮地面上一片狼藉,造价不菲的德化白瓷碎成数瓣,解酒汤和梗米粥混杂着流泻一地。
年轻的帝王长身而立,一袭织金暗纹的玄色长袍勾勒出挺拔孤峭的身形。
即便隔着数丈远,秦福广仍能看见他长眉紧蹙,眼角泛红,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真龙之怒在眼底无声酝酿。
在他面前,青衣宫女跌坐在地,裙摆如流水般散开,螓首微垂,墨发散乱,苍白的面颊若隐若现。她一手撑着地面,似在慌乱间不慎摁在碎裂的瓷片边缘,洇开一片嫣红的血渍。
年轻的帝王声音沉冷:“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冒犯天子!来人——”
地上的宫女慌乱抬头,正对上盛怒的龙颜。
刹那间偌大的宫殿一片死寂。
秦福广领着一群金武卫站在门边,只见圣上与那女子四目相对的一瞬,满脸阴鸷怒气竟倏然散去,眼底一阵犹如做梦般的恍然之色,片刻后甚至屈尊跪地,伸手捧起那女子的脸,唇瓣微颤,口中念念有词。
隔得太远,旁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秦福广条件反射般大喊一声“陛下息怒!”匆匆上前,伏首跪地道:“奴才这就将触怒龙颜的宫女带下去——来人!”
身后的金武卫闻声冲了过去,脸色难看的建章宫总管吴敬财紧随其后。
有那么一瞬间,圣上略一抬手似想阻止,扫过来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凝固,神情陡然警觉。
“你来自建章宫?”圣上伸手扳起那宫女的下颔,微眯着眼问她:
“你是崔太后的人。”
男人眼眶发红,语气冷漠却笃定,并非质问,而是冷冰冰的陈述,五指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地上的宫女被迫仰头,对上他黑沉如墨的双眼,目光空茫,像是被吓懵了。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受得了天子之怒?秦福广心生怜惜,酝酿好了一番说辞,正想开口把人带走,却听头顶响起圣上低沉不耐的说话声:
“滚出去。”
“是。”秦广福心里突突作响,小心翼翼道:“这就把人带走——”
“朕说的是你们。”圣上头也不回,每一个字音都冷如冰锥:“滚出去。”
……
潮水般涌进寝宫的人又如退潮般迅速散去,走在最后的御前总管战战兢兢阂上宫门。
寝殿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曦犹如被九天惊雷劈中,脑中空白一片,僵坐在地动弹不得,掌心被碎瓷割开的伤口要烧起来似的,火辣辣地疼。
“你何时成了崔太后的人?”眼前被人称作“陛下”的男人朝她倾身靠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着她:“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是崔太后的人?”
好奇怪……宋曦懵然仰望男人的脸,脑中乱成一团。
这个人无论是声音还是面容都煜昭一模一样,可为什么却让她如此陌生?
煜昭他……从未对她有过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
“说!”扣着下巴的五指骤然收紧,下颚掠过沉闷的钝痛,男人的嗓音更沉,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强大威压迫得她快要喘不上气来。
脑中一片混沌,她根本无法思考,混乱间崔太后的声音如闪电掠过:
“……宋氏一族以谋逆获罪,你原先的名字不可再用,往后你的名字叫做月歌。”
浑身陡然一颤,她仓惶躲开男人火烫的视线,颤声道:“……奴婢建章宫宫女陆氏,贱名月歌。”
大殿上一时间安静如死,对方墨沉的双眼紧盯着她,喉结上下一滚,仿佛把这个名字放在唇齿间嚼碎了又狠狠咽下。
“你是陆月歌?那凤凰山中的宋曦又是何人?”
宋曦……知道这个名字的,除了端国公府和崔太后,便只有煜昭了。
她怔怔望着眼前人,始终无法把这个威仪赫赫的男人与凤凰山中煜昭联系在一起。
“奴婢不知……”脑中嗡嗡作响,她竭力压下翻涌如潮的思绪道:“陛下恐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的是她。
站在她眼前的是明德帝李焱,而不是凤凰山的煜昭。
“……”李焱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漫长的沉默后,才哑声冷冷一笑。
“我是认错了人,还是看错了人?”李焱眸光森寒,声量虽不见多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是崔太后的人。”他的目光往身侧一扫,视线落在早已冰凉的醒酒汤上,冰寒刺骨的嗓音里带上一抹嘲讽的笑意:
“崔家的人还真是神通广大,朕刚饮了酒,崔太后立刻便命人送来了醒酒汤……”
他紧紧盯着宋曦的眼睛,一寸一寸收紧手指,微沉的话音犹如冰锥:“所以,过去的一切、所有你对我的好,甚至你我的相遇,都是你和崔太后联起手来的一场算计吗?”
“你说什么啊?”心脏像被看不见的尖针狠狠刺痛,她再难装作若无其事,眼眸微颤:“我没有算计你——”
李焱眼尾染着微醺的醉意,仿佛已听不进她的话:“什么凤凰山,什么精心布置的阵法,都是假的。你是崔太后的人……连你也是崔太后的人……”
他五指间的气力越来越大,深入骨髓的钝痛下,她轻哼出声,眼底酸涩得难受,下一刻下颚上的桎梏陡然消失,李焱冷冷松手将她甩到一边:
“我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是旁人安插的眼线……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个人,是真心待我……”
“……”
“来人。”李焱最后看了她一眼,拂袖转身一步一步踏上龙座,脚步似有些踉跄:“把她给我丢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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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曦视角的可以复习一下一章,未免赘叙这里用打工人秦公公视角展开。
男主发酒疯丢老婆一时爽,明天无缝进入火葬场模式。
第28章 兽苑
“把她给我丢出去!”
无极宫沉重的殿门又被推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御前太监总管秦公公快步走来在宋曦身边停下,一把拉住她撑在地上的胳膊。
“嘶……”被碎瓷割开的伤口在拉扯间撕裂,钻心刺骨的剧痛自掌心升腾而起,宋曦忍不住倒抽一口发出一声轻哼。
“……”秦公公的视线落在她皮肉外翻的伤口上,眼底微光闪烁似有不忍,他下意识回过头,却只看见年轻帝王清隽冷漠的背影。
秦公公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拉着宋曦的胳膊,半拖半扶着把人带了出去。
“都说了陛下心情不佳,你是怎么伺候的?”出了殿门,秦公公低声抱怨一句就把她往前轻轻一推,挥挥手道:“你该庆幸陛下没有重重罚你。快走快走,走远点儿,别教陛下再看见你了。”
深夜的冷风吹在身上犹如刮骨利刃,手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宋曦孑然站在冷风里,直到此刻仍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脑中昏昏沉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属于自己似的。
刺骨的夜风一吹,意识逐渐变得清明,细如蛛网的思绪在脑海中交织,难以捕捉的零散片段逐一在眼前闪过,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她试图抓住它们,过去犹如鸿羽般的思绪竟在此时渐渐凝成实体,脑海中仿佛出现一根无形的细线,串联起各种思绪,牵引着它们朝一个方向靠近。
过往的记忆不再杂乱无章,宛如一幅画卷在脑海中缓缓展开,每一抹痕迹都清晰可见……
昭明元年,前镇国大将军起兵叛乱。彼时先帝驾崩未久,尚未来得及接管兵权的明德帝李焱不敌叛军,一度下落不明,与此同时,浑身是血的煜昭悄无声息出现在凤凰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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