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入我怀_星火焚花【完结】(32)

  “秦总管。”到了时辰,传膳的小太监如常前来,“请秦总管示下是否传膳。”

  陛下自从建章宫回来便沉默不言,只把自己关入御书房不许让人打扰,这时若入内打扰,怕是会平白挨顿斥责,可已到了传膳的时辰,若不入内请示,犹恐陛下斥他失职……

  伴君如伴虎,他这个新上任的御前总馆,委实难做得很。

  “哎。”秦福广长叹一口气,那小太监道:“你且等着,我这就进去请示陛下。”

  说罢自认倒霉推开殿门朝御书房走去。

  当今圣上做皇子时不得先帝宠爱,宫人拜高踩低,多有怠慢,故三皇子从小便不喜宫人仆役随侍在旁,如今做了皇帝,仍喜独处。秦福广踏入御书房时,只见李焱一人坐在龙案之后,一手支着桌面,手指紧按额角,双目轻阂,不知是睡是醒。

  “陛下,”秦福广在案前站定,弯腰近前,轻声细语道:“请陛下示下,是否传晚膳?”

  “……”

  年轻的帝王阂目无声,秦福广凑得极近,依稀能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

  原是睡着了……

  秦福广暗松一口气,正蹑手蹑脚退出去,忽然听见男人微哑的声音响起:

  “不必,退下吧。”

  “是!”秦福广立刻肃容躬身道:“奴才告退。”

  可还未等他走出一步,李焱便睁开眼朝他转过头来,没头没尾道:“你说,崔太后那的瑶台玉凤,为何香气与昨日朕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秦福广“啊”了一声,不解其意。

  李焱收回视线,自嘲似地笑了笑:“想来是我魔怔了……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她的味道。”

  “陛下,”秦福广压低了腰,小心翼翼道:“您快两天没合眼了,不如今夜早些歇息吧。”

  李焱摇头:“有事未竟,有恩未偿,朕如何安睡?”

  秦福广越发听不明白了,只轻声道:“陛下有事交代奴才们去办便是,奴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李焱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殷切:“朕想出宫。”

  “奴才这就吩咐下去准备车驾——”

  “朕想避开崔氏和潘氏的耳目,独自出宫。”

  “……”秦福广程式化的浅浅笑意僵在脸上,唇角微微抽动:“陛下……”

  说话间李焱竟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重重一拍龙案,豁然起身,一字一顿道:“不错!朕要出宫。秦福广,你想办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安排朕出宫一日……不,半日就够了。若无法子,你到龙床上躺着装作是朕的模样掩人耳目也无不可。”

  “奴、奴才吗!”秦福广反手指着自己,双腿一软跪了下来:“陛下,您就是把奴才拿去杀奴才也不敢冒充真龙天子啊陛下……”

  与此同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跪地刀:“陛下,崔相有要事求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

  暮色四合,圆月缓缓升起。

  建章宫后殿清泉池。

  宋曦带着满身水汽被从池子里捞了出来,濛濛水汽衬得一双美目光华流转,万种销魂。

  宫女用上好的绸布洗干净她身上的水汽,还是给她换上了惯常穿的窄袖春稠宫装。方才便是靠着这身宫女的装束,她又一次险胜冰清,被崔太后选中送入无极宫。

  彼时,她与盛装打扮、一身妩媚罗裙的冰清并排站在建章宫中,等待崔太后做最后定夺。

  那时她低着头,依稀能感觉到崔太后凌厉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几番掠过,仿佛过了片刻,又仿佛过了漫长的数年,崔太后轻缓而不失威严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传来。

  “就她吧,洗干净送去无极宫。”

  她和冰清同时抬头,只见崔太后倚着凤榻,一只玉手半抬,指尖所指方向,正是自己。

  ……

  崔嬷嬷已为她绾好了发,只在青丝墨发上簪了一朵颜色清雅的绒花,越发衬得她容貌昳丽明艳。

  “你很聪明,那李通判之女终究是棋差一招。”崔嬷嬷语气淡淡:“你只是奉太后之命送吃食到无极宫,自然该作寻常宫女打扮,否则岂不是显得太后娘娘别有所图,李氏那般盛装打扮,太过愚蠢。你要记得,娘娘只管送你进无极宫,至于进去之后,是能封妃脱籍还是滚回端国公府,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是,谢崔嬷嬷教诲。”

  崔嬷嬷沉默一瞬,扶着她站起:“你我也算有师徒之谊,老身再送你一句忠告——想在宫中活下去,无论何时何地、对任何人都不要轻易交出真心。”

  “谢嬷嬷提点。”宋曦点点头应下,不一会儿便被人带出了建章宫门。

  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被塞到她手中,建章宫总管太监吴敬才冷冷打量她一遭,道:“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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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算计

  霜天素月,寒露沾衣。

  秦福广守着无极宫整整两天,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圣上这些天的心情犹如三月的天气,时阴时雨。先是漏夜堪绘边防图,后来为了一盆花儿前往建章宫拜见崔太后,回来后却拉着个长脸不吃不喝,到了夜里甚准备避开众人耳目偷偷出宫,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幸而崔丞相前来议事,才没真让陛下溜出宫去。

  秦福广刚松一口气,就在当夜,崔丞相与陛下争执又起。到了下半夜,崔丞相刚从无极宫告退,人还没走远宫殿里就传来杂物落地的响声——陛下拂袖扫翻了龙案。

  “……”

  殿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还不经事,垂着头噤若寒蝉,秦福广只得自个儿进了御书房收拾残局。

  御前一片狼藉,成堆的奏章被拂到地上,乱七八糟四散一地,御笔飞出了数尺远,孤零零地落在一旁,名贵的歙砚一分为二摔作两半,就连陛下昨日精心勾画的布防图也如垃圾一般萎顿于地。

  “陛下这是怎么了?”秦福广一溜烟小跑上前,小心翼翼捧起布防图放回龙案上:“此乃陛下心血所成,怎好任它被弃置于地?”

  “无用之物罢了。”年轻的帝王声音低哑,从喉头逼出几个字便跌坐回御椅之上,双目微阂,眉心紧簇,一手支着扶手摁着眉心,口中恨恨道:“崔相这个老家伙,出尔反尔,委实可恨!”

  秦福广蹲在地上,一一拾起散落在地的奏章和御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行按捺心中忐忑,轻声道:“陛下说的是派兵镇压边境滋事游民一事?”

  “不错。”李焱声音低沉,带着些微沙哑:“今日朝会上分明答应得极好,允朕派兵镇压边境游民,方才却又改口说春日边境牧民需休养生息不宜开战,要朕等到岁末冬日再行发兵,如此竟硬生生把摄政之权又在手中攥了一年!”

  “……”秦福广伏倒在地一言不发,仿佛一心只扑在地板上散落的奏折上。

  朝堂后宫甚至整个盛京城,谁不知道,崔丞相最是高风亮节光明磊落,虽身为崔氏族人,却一心只为大越社稷国本,从无以权谋私之心,因此先帝才放心将摄政之权交由他这么个异姓之人。

  可圣上盛怒,此刻为崔丞相说话并不明智。他不敢多言,只飞快收拾一地杂物。

  所幸李焱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道:

  “……可朕何尝不知崔相所言在理。春日万物生发,边民忙于春耕,若是此时发兵,即便镇压了滋事游民,却也扰乱民生,如此一来,朕与那些滋事游民又有何不同?朕知道不可行,朕只是太想……”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沉模糊,秦福广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

  “公公,奴婢奉崔太后之命,给陛下送些吃食来。”一道空灵的嗓音倏然响起,秦福广思绪回笼,视线落在眼前来人身上。

  是一名低着头的青衣宫女,手上捧着个鎏金托盘,脑袋压得颇低,看不清面容,只有阵阵花木甜香丝丝缕缕窜入鼻间。

  “建章宫的人?可有腰牌?”秦福广清了清嗓子例行询问。

  青衣宫女轻轻应声,微微侧身露出悬于腰侧的银牌。

  秦福广俯身垂眸,辨认出腰牌上的“建章宫”字样,一呼一吸间只觉那阵甜美的花香越发馥郁熟稔。

  好熟悉的花香……仿佛是在哪里闻到过……

  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秦福广索性丢开这个问题,只吩咐那青衣宫女:“抬起头来。”

  靠近陛下的每一个人都必须验明正身,以免包藏祸心之人钻了空子。

  青衣宫女闻言,顺从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妍丽无双的脸。

  即便生为阉人,秦广福见了也不禁神魂一荡,怔怔愣在原地。

  “奴婢建章宫宫女陆月歌,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给陛下送些吃食。娘娘听说陛下夜饮,还送了醒酒汤来。”少女眉如翠羽,肤如白雪,面容娇艳稚美,唯眼下一点米粒似的血痕,更添万般妩媚。她说话时一副温顺柔婉模样,鸦羽似的长睫微垂,仍难掩眼中万点光华,越发惹人心生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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