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湛那日告诉过你,”夏渊渟惭愧道:“凤凰山那次是我自导自演,派人逼杀你再嫁祸给潘家人,本是想借你之手除掉潘家,岂料却因此与明湛离了心,还连累你平白吃苦受罪,如今想来,当真不应该……”
“都是些皮外伤,不值一提。”宋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口道:“说来若不是你把我的脸划成那样,让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煜昭都不会弃我而去……”
“话说回来,”夏渊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曦,语气温和下来,“小曦,你已出来半年有余,整个大越都快玩了个遍,还不打算回家去吗?”
“回家?”宋曦闻言,轻轻笑开,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恣意。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素色的裙摆在林间微风中轻轻扬起,仿佛要拥抱这整片天地,“我回什么家?夏公子你瞅瞅,这巍巍青山、潺潺流水,这辽阔无垠的天地,何处不可为家?何处不比那高高的宫墙里好?我觉得这皇城之外的世界,自在得很,风是甜的,连呼吸都是自由的,我才不要回去呢?”
夏渊渟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不见的、带着宠溺的笑意:“你快别这么说了。你可知,你再不回去,我怕三弟真要把那千斤重的担子一扔,天涯海角逮你来了,到时候他撂了挑子,倒霉收拾烂摊子的可就是我了。”
“哎呀!”宋曦眨了眨眼,一脸狡黠:“别担心啦,天下那么大,他哪有本事寻来?不过说起来……那天他急吼吼冲回宫里,却发现无极宫空无一人,本该在床上躺尸的我消失不见……”
她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个时候他脸上那表情,一定精彩得很吧?啧啧,可惜啊,这么好看的戏码,我却没眼福亲眼瞧瞧。”
“我当时的表情,你很想看吗?”
忽然,一道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疲惫,却又隐隐掺杂着委屈、庆幸、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骤然响起。
宋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九天惊雷击中,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转过身去。
只见李焱就站在离她不过十步远的一棵苍天大树下,风尘仆仆,满脸霜尘,衣衫袖摆沾染了尘土和草屑,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虽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深邃如墨的眼眸,正死死地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吸进去一般,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千里追寻的辛酸,以及……仿佛被“抛弃”的、显而易见的委屈和控诉。
“煜、煜昭,你怎么……啊呀!”她讪讪一笑,话还没说完,眼前忽地黑影一闪,下一刻便被对方扣住手臂抵在大树上。
“我怎么来了?”李焱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当然是特意来让你看一看,我发现你不见时,脸上的好看表情……”
他说这番话时,眼底乌云翻涌,格外骇人。山风掠过竹林发出簌簌轻响,宋曦的指尖无意识揪紧了衣角,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倒也没有很想看……我是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
李焱的模样实在骇人——衣袍下摆沾满泥渍,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松散了几缕碎发,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你可知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的脸一寸一寸朝宋曦靠了过去,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压抑多时的风暴,像是随时会将她吞没。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时,他已逼至面前,呼吸间带着山野尘土气息,骨节分明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卷布满的绢布,抖开的瞬间宋曦呼吸一滞——是成百上千张画像,每一张右下角都盖着玺印,画上女子不是她是谁。
“从江东到漠北,从岭南到西境……我让人贴满了每座城的告示栏。”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指腹摩挲着画像边缘的毛边,“派出去的暗哨和金武卫快将大越每一寸土地都碾平了……”
“你这样,倒像是在找逃犯似的……”宋曦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话还没说完,李焱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竹叶往地上一撒,啊一会儿竹丛里立刻窜出团金红色的影子,蹦蹦跳跳亲昵地蹭着他掌心。
“好在还有这小家伙。”他苦笑,任由金色的小兽扒拉着他的小腿。
“果子!”宋曦瞪圆眼睛,“你敢出卖我——”
通体金红的小兽竖起蓬松的尾巴,琉璃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突然“吱吱”地叫出声,蹿到她脚边打滚。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她裙摆里钻,露出乌黑肚皮讨好地蹭她绣鞋,毛绒绒的尾巴尖还勾着她脚踝轻轻摇晃。
宋曦蹲下身,没好气地戳它脑门:“别以为撒娇有用!”指尖却不自觉轻轻抚上它抖动的耳朵。果子得寸进尺,两只前爪扒着她裙角直立起来,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手腕。
“罢了......”宋曦瞬间没了脾气,终究没忍住揉了揉果子圆溜溜的大脑袋,抬头却撞进李焱幽深的目光里。男人肩头落满竹叶,袖口还被荆棘划破两道口子,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山风裹挟着薄雾漫过溪岸,笼住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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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弃江山
山涧的溪水在灿烂的天光下潺潺流动,水流冲刷过水底的碎石,清脆的响声犹如碎玉落盘,幽幽回荡在山林之中。水底的鹅卵石被经年累月的冲刷磨去了棱角,一粒一粒温润如玉,在水波荡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几尾银亮的小鱼从石缝间倏忽游过,荡漾起圈圈涟漪。
李焱挨着宋曦坐在溪边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垂落的衣摆末梢被偶尔溅起的水花洇湿。果子在浅溪边蹦蹦跳跳上下扑腾,金红色的大尾巴沾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两只爪子一下一下探入水中试图捉住一尾小鱼,动作憨厚笨拙,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那日你尚在昏迷,或许没听见我已当着大越万民的面下罪己诏为宋家昭雪,宋家通敌的罪名,我也已经洗清,从那天起,你再不是什么罪臣之女,可以安心用回自己的名字了。”宋曦脱了鞋袜,把腿伸进溪水里,心不在焉地悠悠戏水,李焱仿佛闲话家常般在她耳边絮絮低语,嗓音温和平缓,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略显紧绷,“岳父大人追封一等忠义公,兄长宋煦追封靖远侯,加封文渊阁大学士,灵位入祀英烈祠,世代香火供奉……”
“停、慢着、等一下!”宋曦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打断道:“谁是你岳父兄长?陛下这是想要折煞谁?”
李焱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你我既有夫妻之实也有夫妻之名,你的父兄自然是我的岳父兄长。”
“才不是。”宋曦白了他一眼,回过头嘟囔着:“你是皇帝,我只是区区一名山野之女,可不敢与你攀亲。”
李焱压低声音笑了笑,侧头看向她,只见她的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面容平静,看不出悲喜,不由得定了定心神,继续道:“潘氏一族,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已按律查抄家产,主谋者伏诛,潘颖被废黜后位,囚于大慈恩寺中,永世不得出。至于母后……”他太眼瞧了瞧宋曦,改了纠正了称呼,略显疏离道,“潘氏虽是我的生母,可其多年来种种恶行难为大越律法所容……我原想将她废为庶人与潘颖一同幽居大慈恩寺,青灯古佛,余生忏悔,可建章宫的崔太后深恨潘氏,在秦福广宣旨前便带人……私刑处决了潘氏。”
“……”宋曦简直目瞪口呆,一脸懵然盯着李焱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遗憾地摇了摇头:“崔太后精明一世,竟也被仇恨迷了眼,因为潘太后那种人让自己沾染血腥,何其不值。”
“深宫高墙之中,何人不是双手染血?何况若非潘氏一族,她的孝哀太子也不会英年早逝。”李焱顿了顿,喟叹道:“还有潘维,他虽助纣为虐,但最后关头悬崖勒马,加上救你有功,功过相抵,被贬为七品县令,远赴北疆寒苦之地赴任。前日已离京。”
将相关人等去向下场一一交代完,李焱听了下来,目光却始终落在宋曦脸上,似乎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些许满意之色。
可是她却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身畔一株坚韧的狗尾巴草。
李焱口中那一个个曾经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头的名字,那些日夜煎熬着她的仇恨与屈辱,此刻听着他们的结局,想象中的快意并未如约而至,心中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些空茫。
“哦。”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恍惚,“知道了。”
“知道了?”李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里的异样:“我以为……你听到这些会开心一些,还是说你觉得不够解气?我知道按照大越律法,始作俑者潘氏一族死不足惜,但我……”
“你觉得我应该觉得痛快吗?”宋曦终于转过头,皱着眉头对上他神情慌乱的脸,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有朝一日亲眼看着曾经伤害过我和家人们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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