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明珠抿嘴轻笑,她扯扯宽大的女子广袖,朝着身旁铜镜中看了看。她向来都是一身武人常穿的短打或是别的,但现下她穿着一身年轻少女的艳丽衣裙,衣料虽然舒适,但她心里却觉得奇怪。
拒绝了托盘里的金银珠翠,冷明珠只挽了个端庄发髻,整了整自己的衣袖,推开门出去。
宅子里有祠堂,韩舟领着冷明珠上了香,倒也没有要求她别的,自己在蒲团上直接跪下,叩了两个头,才说道:“儿子把孙女领回来了,您要是看得见就多瞧上两眼,明日她便要回去了。”
冷明珠看着面前的排位,大大小小,粗略一数,应当有上百个。
“她名字叫做韩青渺,是您媳妇取的名,不过现下她叫冷明珠,现下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只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我们韩家怕是要断在我这里了,我韩舟终身只有此女一人,如今她要嫁人了,以后孩子随了夫家姓,不过她那个夫君我也见过了,长得好但是脾气不怎么好,可是对渺渺是一等一的好。”
韩舟说着一笑,又认认真真磕了个头道:“儿子不是一个好父亲,现下也不敢要求她做什么,只是希望往后她都能平安如意,便是最好的了。”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她因我而失去师门手足,被人追杀四处躲藏,这些皆因我而起,还望您和叔伯,还有师弟师妹们,能够保佑她。往后的日子叫她不要再受苦了。”
冷明珠从未在韩舟面前指责过沧海宗之事是因为他而起,纵然曾经心里有过那个念头,但也是转瞬即逝,从未说过。
她看着韩舟又磕了个头,便走到他身边的蒲团边,提裙也跪了下来。冷明珠看着那些灵位,像开始韩舟一样,恭敬叩了一下。
“我并未将沧海宗的事情责怪在你身上,无须如此想,”她抬眼看着那些灵位,说道:“他们都是韩家人?”
韩舟点头:“就算不是,被你祖父捡回来之后,顶了韩姓,便也是韩家人了。”他换了个姿势,索性是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只见他朝着中间的那个牌位抬了抬下巴,道:“那是你祖父,韩秩,旁边的是你姑姑韩秀芝。”
冷明珠听着他将这些都
介绍了一番,才又细细看去。
“当年的事情,也不过是怀璧其罪而已。你祖父是个老好人,只是信错了人,将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武功秘籍告诉了他的好兄弟,没想到他的好兄弟转头就告诉了自己的亲兄弟,之后诬赖我们家是拿活人练功。”
韩舟嗤笑了一声:“江湖上的正义之士自然看不过邪魔妖道在世上横行,况且当日时候,韩家的确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引人嫉恨多年。现下能看韩家遭殃,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拍手称快。”
冷明珠看着他,只觉得这故事耳熟。同琼阳山庄萧家身上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她心下突然有些不安。
“我便也是那时候受了伤,性命垂危。那时候她有事回了娘家,躲过一劫,”韩舟说着转头看向冷明珠,低声道,“那本功法就是萧虞婉现下练的那一本,不过萧家的主家,早就被我屠了干净。他们琼阳山庄那一支,不过是小小分家而已,那本功法后面落到分家手上,我也是没有想到。”
“后来偶然在山洞遇见,她晕死过去,我顺手一救,后面才发现她身上带着那本功法,”韩舟摇头,只说,“当真是世事无常,这本功法兜兜转转又回到我手里。发生在韩家身上的事情,又回报给了萧家身上,也不知是说这老天爷长眼,还是不长眼。”
第80章
冷明珠坐在祠堂的蒲团上,只觉得自己方才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梦里有个人同自己讲,琼阳山庄的人不过是萧家的分家,而他们的本家在三百年前就被自己的生身父亲屠尽了。
原因是萧家人因为一本武功秘籍害的韩家百口人身死,然而也是因为这本武功秘籍,琼阳山庄上百口人也身死大半,现下只剩下寥寥几人。
她坐在这里沉默着,偏偏旁边还有人不肯放她清静。韩舟同父亲的灵位说了几句话,就转头同冷明珠道:“都说了同他分家没有关系,你还在这里想些什么?”
冷明珠抬头,瞪他一眼,冷声道:“你闭嘴。”
“哪里有闺女叫老子闭嘴的道理,”韩舟索性转过来朝着冷明珠,温声道,“三百年过去了,琼阳山庄这一支还是分家,血缘早就不知道淡到哪里去了。虞婉对这本功法不能炼的原因,和怎么出现在他们家的都不知道,你又在这里担心些什么?况且萧策又不是虞婉亲孙,这也同他没有关系。”
冷明珠疑惑问:“不能练?这本功法有问题?”
“不能练是她说的,我可不知道她祖宗为什么吩咐不能练。估计是当年因为这本功法本家惹来了灭门之祸,所以他们分家唯恐被人知道这本功法在他们手上,但是丢又舍不得,才如此吩咐子孙不许修炼吧。”
这个唯恐被人知道,冷明珠看着面前坐姿随意的韩舟,心道哪里是被人知道,明明就是怕被你知道。
“不过这本功法最后萧老太太还是修炼了,我听沉璧说你还指点了她一些,作为保管那幅画的报酬。”冷明珠说着也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韩舟见她坐没坐像正想说她两句,复又想自己有生无养哪有资格,只得点点头继续道:“那本功法虽然厉害,但练起来也容易走火入魔,让人性情变得暴戾,所以就算你祖父知晓它的厉害之处,也不准备让我们修炼。我那日见她对着那么本破烂视如珍宝,心下不忍便指点她两处,叫她避开了些弯路,不然日后她虞婉哪里那么大的威名?”
“如若不是她收留我,我怕是已经死在了路边。”
如若没有韩舟当日指点虞婉一句,怕是这位萧老太太不仅连亲人的仇报不了,怕是自己的性命也要丢掉。但如若之前不是韩舟屠尽萧家本家,这本给琼阳山庄也得不到这本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的功法。而再往前,不是萧家先祖心起歹念,对那本厉害功法起了贪图之意,后来的这些也全不会发生。
而冷明珠也不会坐在这里,听着韩舟说起当年的往事。
只道是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得失。
韩舟笑了一声,淡淡道:“倒是多谢了她,能救我儿一命。现下她还不允你同萧策的事情吗?”
冷明珠摇头,只说萧老太太态度已经转缓,毕竟自己身份皇帝已经答应昭告平反,再也不用面皮示人了。
“那便好,我还以为她难免性情受那功法影响,说不得要对你多刁难些,现下看来还好吧”他语气一顿,倒是又问,“那萧策可同你说他家中事情了?”
冷明珠摇头:“还未曾。这些事情,他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等到他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主动开口。”
便是萧策不说,自己也知道了七七八八。
不过是朝廷大员一日蒙冤下狱,牵连家人,最后家破人亡只剩萧策一人而已。冷明珠心里倒是希望萧策不要同自己说这些,到时候累他回忆一场又是心伤,而自己又要多添几分心疼。
韩舟见她面上一丝好奇的意思也没有,便将先前准备好的话又吞了回去。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韩舟便站起来,将案前的供品又整理了一下,才叫着冷明珠一齐离开。
“明日便走了?”
冷明珠点头:“你同我一起走吧。左右十五生辰也过了,你也没陪着,想来……祖父应当是不会怪罪你的。”
祖父二字出口,走在前面的韩舟骤然转头,吓得冷明珠往后退了一步。她见韩舟定定看着自己,皱眉问:“我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有什么不妥?太他娘的妥了。韩舟在心里欢喜,想着自己地下的老父亲听见这句祖父会有多高兴。见冷明珠皱起了眉,他连忙道:“没有什么不妥。你祖父若是听见你如此唤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冷明珠趁势试探问:“那你收拾东西同我一起去?”
韩舟自然同意,吩咐着下人去收拾行李。冷明珠见着他站在廊下笑着同管家说要去闺女出去,过两个月将入赘新女婿也接过来,到时候多住上几月。
看着韩舟戴着面具有些皱纹的脸,一瞬间恍然,像是自己同他就是人间最普通不过的一对父女,现下准备出门跟着女儿小住一段时间。
但她很快晃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想着要是萧策在,定是不会喜欢入赘女婿这样的称呼。
走前冷明珠去了一趟自己母亲的房里,母亲姓杨,单名一个绣。听韩舟说母亲在南疆擅长用蛊,与他来到中原与绣娘学的刺绣颇有天赋,最后一双手做出来的绣品价值百金。
冷明珠看着一边绣架上才完成一半的绣样,并不觉得母亲的绣工有多好。
倒也正常,母亲自幼离开父母,以大祭司身份被教养长大。从小养蛊性情阴沉,后来遇见了韩舟,他仿佛偷偷看过的话本里的侠客下了凡,便甩开那些虫子,闯荡江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