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没吭声,她知道他接下来还有话。
“我活不了多久了,也不想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了,你或许是看我现在太惨,同情我,还是其他什么,我都不想管了。我就……就是死之前来看一眼,现在看过了,也就够了,你走吧,以后都不要来了。”
许愿盯着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就那一句“死之前来看一眼”在她耳边嗡鸣着,叫得她头晕。
她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的熟悉,一样的黑暗,一样的血腥味道,一样的绝望。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他求着她别走,这时他求着她别来。
她要再离开他一次吗?
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如果这一次走了,那以后……就再没有她和他了吧?
她转身,背上包,轻便的运动鞋在地板上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来到隋卞面前,蹲下,轻轻拢住他的手,语气并不似之前那般刻意温柔刻意委婉,她说:“你等我三天,三天之后我再回来,到时候你再回答我。”
*
从“池”离开,许愿先去了趟民社,里头只有严景思和另外一对情侣同事。
严景思在看新闻,时不时地在旁边笔记本上记上两笔,见了许愿,她讶异地扬了扬眉,“怎么又回来了?东西忘带了?”
许愿和她打了招呼,拖了自己的椅子过去,坐下来,看着她,“组长,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严景思敲键暂停视频,转过来面对着她,“亲爱的,不严重的事情的话我们可以不要这么严肃吗?”
许愿吸了一口气,道:“是严重的事。”
严景思盯着她,“许愿你要是敢说你要辞职我打死你。”
许愿连忙摇头,“不是辞职,我不会辞职的,我是想请几天假,三天,行吗?”
严景思白眼一翻,“就这事?!你想吓死谁啊你?傻不傻啊你,下次要请假直接跟我说你要去外头跟新闻不就行了?工资还给你照发呢!”
许愿还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我这个假确实请得很突然,有些工作什么的分配也比较麻烦,所以组长真的抱歉,这次三天假回来我可以一个月不休假的。”
严景思撬了两个夏威夷果,一个递给许愿,一个自己嚼啊嚼的,“行了行了,说什么傻话呢?一个月不休假你知道什么概念吗?要请假就请吧,好好办你的事,到时候回来好好工作就行。放心,你这假请得一点也不突然,就我这些年在这地方工作,什么奇葩没见到啊?报道现场正直播呢,他实在受不了这午睡睡到一半被揪起来,给我说他不想干了,我要不是怕有损我们社形象,我真当场干他!”
许愿笑了笑,迅速帮严景思撬了五个夏威夷果,“那行,组长我先走了,再见。”
严景思笑着冲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
离开民社,许愿马不停蹄地回宿舍,路上,于鲸也回来了电话。
“当时好像是在滦孝区老南门一条街那,具体店名我记不清了,你要找的话可能得费好一番功夫啊。”
滦孝区老南门一条街,这地许愿还真没去过。不过没事,有个大概地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强。
她回道:“好我知道了姐,谢谢你啊。”
“不谢,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去那是想赎……”
“对姐,这事你不要和他说啊,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哦好,那钱要不——”
“钱我能搞定,姐这你不用担心,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宿舍了,再见哈。”
见她突然回来,三人奇怪地从床上抻出头来,许愿解释:“朋友有点事,我就回来了。”
她简单收拾东西去洗澡,翌日一早,乘车去北港。
自从那年寒假回来之后,两年了,许愿都没有再回来过北港。
她习惯用各种兼职各种旅游来填满自己的假期,这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不回去了,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愿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现在看来真是世事变迁啊,没想到她不回来和回来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出了高铁站,许愿打车直奔滦孝区老南门,下了车,她就挨家挨户地问起来。虽然内敛的性格让她不擅长社交,但好在记者的职业锻炼了她温和套话的技能 。
老南门这边住的都是一些本地返璞归真的老钱,身上自带傲气,但也自带熟络,热心地告诉许愿哪哪哪家有可能是她要找的人。
走出又一家,许愿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记录刚才这一家的信息,边打边进了一家卖鱼的店。
店老板是个大概五十出头的男人,扇着蒲扇瞅她一眼,等她走近了又瞅她一眼,刚想开口说话,许愿手机响起来了。
她说了声“抱歉”,背过身去门口接电话。
来电的人是许乘戈。
第61章
“怎么忽然要钱?出什么事了?”
外婆外公去世后,许乘戈一直都有给她打钱,半年一次,一次三万,对于燕市的物价来说是很绰绰有余的了。
许愿自己也一直在兼职拿奖学金,所以算上许乘戈给的和她自己挣的,这四年也积攒了不少,但是要想赎表,按照隋卞当年的十万来说是肯定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厚着脸皮给许乘戈发信息说借钱。
许愿觉得这事很复杂,她不想细说,只是和许乘戈保证:“你放心,我不是要去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现在也工作了,这钱我总有一天会还你的。”
许乘戈换了双靴子,出门往空地处走,“还不还的都不是事,我要钱也没用,反正不是给你就是捐了,但为什么要钱你得跟我说清楚,而且还一下是那么一大笔,我估计也得去借。”
许愿抿唇,不想说。
许乘戈蹲下来观察枯草,忽地笑出声:“许愿,不应该吧?咱俩再多少年没见,你也是我女儿吧?你应该不会蠢到是为了什么男人一掷千金吧?”
许愿:“……”
还真就这么蠢了。
“不是吧你?!”许乘戈震惊的声音从听筒那边轰轰烈烈地传来,“你还真是为了男人?怎么,爱情悲剧还没在你爸妈身上看够,想自己重演?还演个最蠢的那个?”
所以说,时间啊,真不声不响,就能慢慢改变愈合一个人。
放在当年,丈夫因为她出了意外,自己事业一蹶不振被打击,天天半死不活的,怎么可能想到多年以后,她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提起了这事?
许愿笑了笑,说道:“放心吧妈,我没我爸那么恋爱脑,我还是要跟你更像一点的,事业更重要。”
许乘戈白眼翻得快越过一众花岗岩,“少来吧你,你妈你爸的,叫这么亲切。”
许愿也快翻白眼,“那不叫妈叫什么?叫许乘戈?行,那许乘戈这钱你到底是借还是不借?我从小到大给你和你老公省了那么多事,现在大了啃一回老也不过分吧?”
许乘戈笑得坐在地上,哈哈哈个不停:“给你给你,不过得到晚上,现在都挤在山里呢,没银行。”
许愿点头,“谢谢啊。”
许乘戈:“少来。”
许愿想了想,还是关心一下她的事业吧,毕竟关心别的都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怪异。
她问:“你那纪录片拍得怎么样了?”
许乘戈拍拍屁股往回走,提起工作又神采奕奕的了:“目前为止都顺利着呢,不过最后一站要去也门,平常没事多给你妈祈祈福,说不定播出时我名字就多了个框。”
对于她们这种常年在危险地区工作的人来说,是真不在乎什么一语成谶了,反而每次出发前都做好走不掉回不来的准备,才是最大的安心。
许愿这会是真把白眼翻出来了,较劲地回:“想去找周旋是吧?想得美吧你。”
许乘戈咂嘴:“真恶毒啊你,还对爱情这么不屑一顾呢?”
还对爱情这么不屑一顾呢?
好像……也不是了。
“行了我们要开始拍摄了,挂了啊。”
许愿沉默了两秒,喊住她:“妈,等我拿了第一个记者奖请你吃饭。”
许乘戈笑起来,“行,好闺女。”
许愿挂了电话,一扭头,发现刚才那大叔正精神头十足盯着她看。
她正欲张口,大叔打断她:“你刚才打电话那人是你妈?”
许愿将手机收起,“啊”了一声,“是啊。”
跟演电视剧似的,大叔一瞬间眼里就充了泪,又接着问:“你妈叫许乘戈?”
许愿又一点头,“您认识?”
大叔扶着脑袋,手在脸上胡乱揩了几下擦掉泪,用一听就知道忍着哽咽的声音说:“你妈叫许乘戈,是记者,你爸是周旋,当过雇佣兵,你刚刚一进来我就看你像,没想到还真是!”
许愿站着,没说话。
“当年我和我老婆孩子去泽乡度假,没想到碰上地震,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就是你爸妈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