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他当时诊断出脑瘤。
而他现在枯萎得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许愿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二楼上去。
不同于一楼的热闹和精美装潢,二楼相当冷清,白墙一刷到底,头顶灯泡寡淡无味。
一共有三间房间,一间门敞着,看上去是空余的房间,另外两间门都紧闭着。
许愿凭着直觉走到更里面的那一间房间的门口。
对着纯黑的门,她又开始临时抱佛脚,思考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甚至先别管说什么了,首先——她是要敲门还是直接进去?
正常来说肯定是应该敲门,但是,她敲了门之后,他会让她进去吗?
她明白见到她,他受的刺激会更深。
但如果不见,那根刺就会一直扎在那。
总之很难两全。
只是总之也得总之,不能两全也得两全。
无论如何她都要面对。
在她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类似于桌椅倒地的声音,闷重而巨大。
许愿心一跳,直接推开了门。
他没有锁门。
入目先是右边浴室门口瘫着的人,视线右移,就是无法忽视的血迹,铁锈味直冲鼻腔。
许愿原地呆了两秒,然后立即冲了过去,两只手死死地捂住他的手腕,抬头张皇地找寻有没有毛巾。
这样血腥、或者说是不太能直视的画面,她见得其实挺多的。
从大二开始,她就厚着脸皮当上了民社的编外人员,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采访都跟着后面跑,比这还要惨不忍睹让人喘不上来气的画面比比皆是,她都已经被磨得见怪不怪了。
但隋卞不一样。
她的心会更痛。
在她六神无主,不知道是要先叫救护车还是先拿毛巾过来时,隋卞甩开她的手,转身进了浴室,将门锁上。
房间很小,里头的东西也很少,大白天屋内窗帘也严严实实拉着。
许愿跪在地上,目光从被血浸透了的那一片地毯,移到旁边仍然在滑落蔓延着血迹的小匕首,再到不远处桌子上大量的安眠药和止痛药。
一切都沉着死寂的气息。
她弯下腰,头抵在墙上,情绪跟着崩溃。
卫生间门打开的一瞬,许愿放下了手,站了起来。
她把刚才因为情急而被她甩在一旁的两盒蛋炒饭拾起来,好在包装够严实,这么摔都没有撒漏出来。
她将饭放在床尾的桌子上,看着那里面金黄的米粒和翠绿的青菜,那么有活力的事物,让她完全无法和眼前的一切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贸然去拉他房间里乌黑厚重的窗帘,知道这样会让他失去安全感,她走去开关处,试了几次,最后只留了一盏门口那处的灯。
能照亮一点,但又不会太强烈。
许愿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但反正,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她只轻轻扫那一眼长袖,这个季节的长袖,就什么都明白了。
自残,经常性地自残。
她清楚,他是想通过**上的痛苦来盖过精神上的痛苦。
许愿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手,她一遍遍地洗,一遍遍地洗,冲走血迹还不算完,两只手不停地搓揉,力道错了指甲划过手背留下一道痕迹也不肯停,洗红、洗白、洗疼,才罢休。
出来,许愿停在门口,再次扫视整间屋子。
她记得他以前是个有点小洁癖的人。
但是现在,整个屋子杂乱不堪,甚至,除了里面的气味没有那么难闻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和流浪汉没有差别。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一座冻住的雕像。
雕像或许都比他生动。
许愿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停下。
她确保他的余光里能看见她。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摸摸他的头把他抱在怀里的冲动,轻声问他:“吃饭吗?”
隋卞没有动。
许愿将板凳推过来充当桌子,拆开其中一盒,用勺子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吃一点吧,她家的蛋炒饭很香,一点都不油,米也很——”
隋卞抬手,直接将她手中的饭盒掀翻。
他微微抬眼,狠瞪着她,“滚。”
许愿静静看着他,将勺子放下,“你吃一点饭我就滚。”
隋卞揪住她的衣领,站了起来,眼里的恨直直地围剿着她,“你算什么?凭什么管我?”
许愿始终平静地注视他,直到此刻才稍显急促地握住他的手腕,“别用左手。”
他左手刚被匕首划过。
而几乎就是在她的手搭上他手腕的那一瞬,隋卞就立刻甩开了她。
他非常抗拒和她有任何肌肤上的相触。
不过几秒的功夫,他的左手腕就因为用力而再度开始出血,许愿不忍细看,用眼睛求他:“我们去一趟医院好吗?”
隋卞还是那句话:“滚。”
许愿也还是那句话:“去完医院我就滚。”
两厢对视,气氛焦灼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似乎随时会来到临界点,然后爆发。
他看她的眼神又恢复到了昨晚的陌生、疏离,和一丝嘲笑,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许愿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太久了,真的太久没看到他了,她时至今日才通情起当年看着她的隋卞,她现在也恨不得把眼神全黏在他身上。
她试图通过眼神向他传递信息,我来了,我会陪着你的,我这次不会离开了。
但隋卞没有理会她的这些无声的消息。
他将灯关上,上了床,人朝里头,被子盖过头顶,不发一言。
许愿原地站了一会,扫视了一圈,在墙角看见扫帚和簸箕,她拿过来,将刚才撒落的饭都扫干净,然后又环视了一圈,找到垃圾桶,把垃圾倒进去,再将匕首捡起,一并扔进垃圾桶里。
手机铃响起,是和她一起面试民社的同学,她走到门口处,接通,低低地“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骆星彦清朗的声音:“许愿,下午一起去民社报道你别忘了哦。”
第54章
许愿回:“哦,我知道,没忘呢。”
骆星彦又问道:“那你下午什么时候走啊,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呗?”
宿舍楼下、等你。
他也曾在宿舍楼下等过她,寒风里,将近两个小时,冻得手冰冷,耳朵也僵得不行。
但他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笑起来的暖意足以刺破所有朝向她的寒冬。
许愿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骆星彦沉默了几秒,又笑道:“好吧,那我们民社见。”
许愿:“好,再见。”
骆星彦:“再见。”
许愿挂了电话,先进卫生间看了看,刚才她洗手的时候情绪过于紧绷了,都没注意到里头一地的血渍和被扔在上面的浸透了血的毛巾。
她迅速将这一切收拾好,正准备出去,隋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轻轻甩着手上的水,淡然回视他的或打量也好或审视也罢,全让他看。
他好像完全没办法自主站立,只能依靠着门来支撑自己并不健壮、甚至是并不健康的身体。
他的眼神飘飘地落在她脸上,许愿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她的心。
许愿沉默不语,让他看。
渐渐的,他的眼神下移了一些。
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的眼神开始不那么飘忽,开始变得有定点,情绪也开始复杂,似乎无法直视,但又有什么在逼着他面对。
许愿看出来了。
他在愧疚,愧疚刚在抓了她。
但同时,内心里有另一个更加强烈更加凶狠的声音在告诉他,应该的,就应该这样对她!谁让她抛弃了你,你不需要愧疚,你就应该对她这么恶劣!
可是,可是……
他很痛苦,整个人,由内而外的痛苦。
许愿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他,“饿了吗?饿了吃点饭好吗?”
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过话。
而现在,她之所以会这么温柔,是因为发生过的那些事。
这个认知疯狂地在隋卞大脑中叫嚣,自主的、不自主的,都在控制着他让他不要被她迷惑。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身体本能意志都在与这种控制对抗,越对抗手抓得就越紧,力道之大再次把手腕上的伤口逼出血来。
许愿眼疾手快地把手伸进他的左手手心里,不让他再用力。
她靠近他,轻声安抚他:“不想吃的话就不吃了,你睡觉吧,刚才不是想睡觉吗?你睡吧,我不做别的打扰你了。走,去睡觉去。”
他的左手剧烈地颤抖着,五指有想要握拢抓住她捏碎她的手的冲动,但他仅存的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