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没有回应。
隋卞微微歪了歪头,想去看她眼里藏着什么情绪,但奈何实在是看不见,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求她的意见:“行吗?”
明亮的日光灯照耀在他脸上,从眉骨到下颌,连结成一条错落的弧线。
许愿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隋卞缓下一口气,带着她去了医务室。
到了那,护士看过,让许愿坐着,拿了些东西,声音透过医用口罩稍显沉闷地传出来:“擦碘伏可能有点疼哈,忍着点。”
许愿点头,很平静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隋卞在旁边看着很平静的她。
护士处理的整个过程她都很淡定,面部表情没有一点点变化,像是在看什么有条不紊的程序一样刻板认真。
处理结束,出了医务室,一阵秋日的风吹过来,裹挟着秋天的季节印记,施施然飘过。
许愿看向隋卞,“你不用去上体育课?”
隋卞摇头,“不用。”
许愿还是看着他,“为什么?”
隋卞:“……”
还能为什么?
他指了指她的手,打岔:“你现在还疼吗?”
许愿翻过来看了看,没什么感觉,“还好,本来就只是点皮外伤。”
隋卞想说就算是皮外伤那也伤得很严重了,但他自觉这话说出来好像什么意义都没有,也就没做声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宿舍楼下,许愿踏出没三步的功夫,隋卞在身后喊她:“许愿!”
清亮的声刺破微凉的傍晚袭向她。
许愿停下,侧过身看他,“怎么了?”
隋卞始终记着在班级听到的话,他纠结了一路要不要说,但现在眼下,看她要进宿舍楼要离开,他终于下定好这个决心要说。
是的,她住宿舍,她是受资助来读书的,她的资助人一定不会帮她解决这些,所以,能帮她的也就只有他了。
“那个什么…你不用担心印琨会报复你,我……我、我有……”
他说是说出来了,但具体这个话到底要怎么表达,他却没思考好。
不管是“我会帮你的”还是“有我在”好像都很奇怪吧?这种话……要怎么说?
太怪了啊。
他没办法和她对视,头歪低成一个很诡异的弧度,“反正就是……你不要怕,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他如果找你,你……你可以跟我说。”
少年声音澄澈,再紧张,再含糊,也照样那么有力地传给她。
许愿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膀腾腾下塌下去,“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隋卞抬头,眼神落在她后方棕色的大门上,“我刚才在班级听同学说的。”
刚才才知道的啊,那怪不得前几天没动静。
许愿点头,欣赏他开阔平直的肩线,“我进去了,今天谢谢你。”
隋卞眼神瞬移至她脸上,连连摇头,“没事,不用谢的。”
不用谢。
不用谢的。
一字之差,那意味就是有些不同了。
许愿原本都打算进去了,听了他这话,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用谢的?”
隋卞哪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本来好不容易从组织表达那个困境里逃脱出来,暗自庆幸没几秒呢,现在又掉入了另一个困境。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什么啊,这不……这不就是一句客套话?”
许愿毫无感情地应:“哦,客套话啊。”
隋卞刚想点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试探着问道:“你……生气了?”
许愿莫名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对哦,她为什么要生气?
隋卞摇头摇头还是摇头,“没什么,你进去吧。”
许愿转身进了宿舍。
隋卞瞧了瞧表,还剩二十几分钟就放学了,他也没打算再去上课,直接回家了。
吃饭时,卞杉在旁边泡花茶,隋卞看着,一口饭下去,问道:“妈,爸最近是不是在和印琨爷爷谈事?”
卞杉拈着藏红花,停下动作看他,“是啊,怎么了?”
隋卞筷子瞎捣了捣饭,“一定要和他家合作吗?”
卞杉手中一抖,洒落好几瓣,“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是因为上次打架的事情吗?这个事妈妈上次和你爸爸提了,但是情况有点特殊,印琨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当兵,还挺有话语权的,你爸也算是借着他好使力了。不过你放心,肯定不会委屈你的啊。”
隋卞筷子戳着花菜上的黑胡椒,有的没的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句,冒出来一句:“如果合作搞砸了会怎样?”
第23章
卞杉一愣,正了正身体,手搭上他手腕,“不不啊,你什么意思啊?印琨那死小子又惹你了?”
隋卞摇头,埋头干饭,“没,什么都没。”
*
隋卞那天说如果印琨找她,让她和他说,不过许愿并没有照他的意思来。
因为是她先找的印琨。
下午一整节艺术课,隋卞都心不在焉,他知道印琨今天回来了,而刚才在班级,他问许愿印琨有没有找她,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其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半信半疑地来了琴房,却怎么都静不下去心好好弹奏。
终于,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踏实的虚浮感了,他决定去找许愿。
不管印琨有没有找她,他都要去找她。
只有面对面看着,确定着,他的心才能稳下来。
隋卞简单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门一打开,另一只手没摸到自己手机。
他折回去,在琴后面的桌子上找了找,又在包里找了找,都没看到。
他呆了几秒,在想自己又把手机给搞哪去了。
他最近总是丢三落四。
外面公共区域的会议桌上,有几个人在边吃东西边聊天。
“哎,印琨那傻逼又回来了你知道吗?”
“哦,知道啊,我下午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了呢。我估计那个新来的叫什么许愿的完了,本来被踹了一脚他心里就怨恨着,后来又被印主任停课了,我那会看他眼里都闪着光,估计休学的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想着到时候怎么折磨许愿呢。”
“那肯定的啊,我听说他约许愿在老摄影房见面,老摄影房!这傻逼是真颠啊!”
“老摄影房?我天……那不就是之前何心妍被他逼得跳楼的地方?”
“对啊,所以他这次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算了算了,别说这些了,他这种人咱们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几人决定不再谈印
琨了,却见旁边的琴房被“唰”地推开,一道身影飞速闪过。
其中一个刚才谈论的人手中的薯条吧嗒一下掉在乳白色的桌子上,慢慢塌下去。
“卧槽!被隋卞听到了?!”
另一个女生惊魂未定,“隋卞听到应该没事吧?他又不是多嘴的人。”
旁边人说:“可是他跑得很急哎,是不是去找印琨了?”
对面的人及时出手制止再谈这个话题,“行了,到此为止了,别说了,救不救都跟我们没关系。”
*
老摄影房并不老,基础设施也与其他教室无异,只是可能因为有过冤魂,所以凭空添了几分怨气。
许愿知道这摄影房里死过人,所以她才选择来的这。
她想赌一把。
印琨从后门进来,花几秒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接着流里流气地眯着眼推了一把许愿,“你倒是会选地方,来了个这么地,看来最近规矩学得还不错?”
许愿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墙上的钟睇了眼。
应该……快来了吧?
许愿看着印琨,坦坦荡荡:“我想这个地方你应该会熟悉点,所以就选了。”
屋内没开灯,有点蓝,有点暗,不过并不影响印琨看清许愿的脸。
他发现,她的眼神是真的牛逼。
就让他觉得这世上还真有人不怕死。
印琨笑起来:“我就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嘛,果然不一样!”
许愿面无表情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洗耳恭听的模样,“你那天说要找我算账,可我迟迟等不来,我很好奇,你要怎么找我算账?”
印琨坐到桌子上,紧硕粗壮的大腿上肌肉绷着,“你管我怎么和你算账?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我就是想弄死你,你又能怎么样?何心妍她爸开那么大一酒厂我都敢弄,你一个破受资助的贫困生敢在这跟我叫板?”
许愿但笑不语地靠着墙,手背在身后。
她手上上次被他推倒的伤口还没有好全,现在因为按压,隐隐作痛着,带着人的神经一抽一抽。
不过这种痛并不是纯粹的痛,而是带着点兴奋的麻感,血液都好像被加了电。
她抬头,“也是,我不用管你要做什么,毕竟像你这样下三滥的人除了欺负别人,其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