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之前皆是他去找谭琢,今日却是谭琢第一次主动过来找他。
谭琢见谭明铮站在门内,不禁仰头小声问:“爹爹,今日还练功么?”
谭明铮颔首,轻轻掩上门,走下台阶来牵住谭琢的手。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灯晕摇曳。父子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顺着小路往练武场的方向行去。
宋音则一觉睡到晨光熹微,她穿戴整齐从房中出来,就见院中日光点点,谭明铮坐在廊下,他脚边有许多竹篾,双生子姐弟则齐齐围在他身边。
上元赏灯是历来已久的习俗,显然谭明铮是打算给双生子姐弟亲手做灯笼了。
宋音好奇问:“你之前做过灯笼?”
“没有,之前有看别人做过。”
宋音闻言便也没多说什么,不论做成做不成,都是谭明铮这个当爹的一份心意。他既想在临行前尽一份心意,她自然不会拒绝。
谭明铮既为两个孩子做灯笼,宋音便下厨亲自做了元宵。
谭月见状,也挽起袖子在一旁给宋音帮忙。
她们俩做的元宵虽然不如外面的卖相好,但谭明铮和谭琢都十分给面子,都将各自那一碗吃完了。
他们都知道明日便是分别了,是以格外珍惜这一日的相处。但不管他们再如何珍惜,时间还是如掌心握不住的细沙,悄然而又无情的溜走了。
宋音想着夜里他们要去街上看灯,所以今日的夕食比平日早用了半个时辰。
而用完夕食后,她见起风了,遂又给双生子姐弟加了件衣裳。等他们三人再出来时,谭明铮已经提着灯笼在外面站着了。
宋音本以为他只给双生子姐弟做了灯,没想到她竟然也有份。
宋音眼底滑过一抹诧然,旋即接过灯笼,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故意鸡蛋里挑骨头道:“你这灯笼做的太朴素了。”
这是谭明铮第一次做灯笼。
听到宋音这般不给面子的评价后,谭明铮也不恼,而是道:“确实有些朴素,今年第一次做手生,时间也不够,等明年上元节的时候,我给你做个好看的。”
“那你得说到做到。”宋音有些别扭道。
谭明铮嗯了声,眸色温和望着她。
宋音不自在将鬓边的碎发抚在耳畔:“时间不早了,我们去街上看灯吧。”
双生子姐弟早已是急不可耐了,得了宋音这话,忙不迭的往府门口的方向走。
帝京是天子脚下,上元节的灯火自是办的比别的地方盛大热闹。
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①。街上上万盏锦灯高低层叠点缀,望之蜿蜒如长龙飞走,又如星子坠跌于人间,将整个帝京照的仿若白昼。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在灯下穿梭行走,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今夜人很多,为了避免走散,宋音与谭明铮一人牵着一个孩子。
街上的锦灯如春日繁花,灼灼耀眼,愈发衬得宋音母子三人手中的灯笼朴素黯淡。
谭明铮提议要重新给他们三人各买一盏好看的花灯。
宋音还未开口,双生子姐弟已经拒绝了。
“别的灯虽然很好看,但不是爹爹做的,我还是喜欢爹爹做的这盏。”谭琢很是宝贝谭明铮为他做的这盏灯笼。
谭月虽不如谭琢那般能说会道,但也说她不要了。
谭明铮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心里既觉得感动又觉得愧疚。
他无愧君主,但却愧对妻儿。
宋音适时道:“前面有卖糕点吃食的,我们过去瞧瞧吧。”
谭明铮颔首,带着妻儿艰难顺着人流往前走。刚转过鳌山灯下,正好遇见了出来观灯的魏家兄妹。
他们双方打过招呼后,便各自陪家人去逛了。
今夜街上到处都很热闹,莫说是双生子姐弟,就连宋音这个大人都看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是宋音第一次身处这样盛大的热闹里,只是热闹过后,便是离别了。
该逛的各处都逛的差不多了,宋音想着明日谭明铮还要领兵出征,遂同谭明铮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谭明铮见两个孩子也有些困了,遂颔首,他们一家四口往回折返。
但这会儿街上的人还是很多,平日里走一刻钟就能回去,今夜他们却愣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远离了街上的喧嚣繁华后,两个孩子就已经困的眼皮子直打架了。将他们送回各自院中后,谭琢甫一上床就睡着了,而谭月明明很困,但却紧紧攥着谭明铮的衣角不肯松手:“爹爹,明天我醒来之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谭月性子怯懦内秀,从来没在谭明铮面前流露出这种神情,这是第一次。
谭明铮心中的愧疚顿时更重了,他握住谭月的手,低声道:“不会,爹爹向你保证,明日你醒来时,爹爹还在。”
得了准话之后,谭月这才依依不舍的睡去。
谭明铮在床畔坐了良久后,才替谭月掖了掖被角,然后回了主院。
宋音刚沐浴完出来,谭明铮也没让人换水,直接就着宋音用过的水洗了。待他再出来时,宋音正坐在妆奁台旁通发。
如今天气乍暖还寒,再加上宋音畏寒,是以房中还放着炭盆,熏的屋内暖意盎然。
宋音只穿着寝衣,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她回过神来,看见了谭明铮深邃凝望着她的目光。
“你洗好了,那就早些歇息吧。”
谭明铮嗯了声,宋音放下梳子,径自上了床。
屋内外侧的灯笼先前已经熄了,只剩下床畔处有两盏。宋音夜里睡觉不喜有光,所以每天夜里都是由谭明铮负责熄灯,可今夜谭明铮在上床前并没有将它们吹熄。
而是任由它们亮着。
如今宋音已经习惯了同谭明铮亲密,但她却不习惯在这样灯火通明下与谭明铮亲密。
“灯还亮着,你去熄了。”宋音觉得有些不自在,催正忙碌着的谭明铮。
谭明铮脊背线条流畅凌厉,腰臀处却掩映在锦被下,只露出了古铜色的上半身。此刻在灯火的映照下,能清晰的看见他后背腰腹处有几道凸起狰狞的旧伤。
谭明铮将宋音揽在怀中,似是要将她镶嵌在他的身体里,他气息嘶哑滚烫:“茵娘,我想看清楚你的样子。”
过往那七年在军中,他每次想起远在家中的妻子时,却想不起她是何模样。只记得她永远微微弯着腰,低着头,面容像是落在水中的墨汁,沉甸甸的让人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这一次,他想看清他的妻子。
这样在他想念她的时候,他脑海中能清晰的浮现出她的眉眼神态。
平日谭明铮很好说话,但凡宋音开口,他都很少反驳。但每次在这个时候,谭明铮骨子里强势霸道的那一面就会显露出来。
他们已经相处大半年了,如今的谭明铮对宋音了解颇深。宋音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谭明铮已经俯身下来,用着她最喜欢的力道。
很快,宋音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床畔的两盏灯晕跳跃晃动,似是不舍这微弱的光明一般,极缓极缓的燃烧着。
可即便燃烧的再慢,它终究有燃烧殆尽的时候。
“噗”的一声,最后的灯芯燃尽后,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谭明铮覆在宋音身上重重喘息着,打算缓过这须臾就起身的。结果宋音突然抱住他,在他耳畔上咬了一口不说,还故作凶狠道:“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回头我就让月儿和琢儿叫别的男人爹,你……”
宋音后面那句“你一定要回来”还没说出口时,谭明铮的惩罚已经来了。
他们将要分别许久,谭明铮很舍不得宋音,但又顾忌着宋音的身子,所以本想着就此打住的。但偏偏宋音却要往他肺管子上戳,这让谭明铮如何能忍。
然后宋音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宋音已经不记得,她被翻来覆去多少回了,只记得到最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困的要死,一半很欢愉。
最后的最后,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反复跳横里,宋音实在抵不过困倦,就那么稀里糊涂的睡着了。
谭明铮看着怀中困倦至极睡着的人,轻轻拨开她被汗打湿的额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在这世上,他亏欠最多的就是她了。
所以他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他会留着这条命平安归来,用往后余生弥补从前那些亏欠,亦护他们母子三人后半生安稳。
谭明铮将宋音搂在怀中,这才闭眸睡觉。
宋音被折腾了大半宿,最后只堪堪睡了两个时辰,第二日起床后,她觉得浑身像是被拆了重组了一回似的,直到喝了一盏酽茶过后,她才勉强有了些许精神。
而双生子姐弟知道谭明铮今日要走,也都早早就起来了。
收拾妥当后,他们一家四口最后一起吃了顿朝食,然后在露水微凝时送谭明铮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