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湄一愣,眼神悄然变化,挤出微笑:“是啊,他待我很好。”
江落梅不语。
“怎么了?”
“没什么。”江落梅眉睫底下一片晦暗,他朝辛湄行礼,旋即转过身,似要离开。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他待我很好,我为何还要杀他?”辛湄叫住他,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像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江落梅的脚步停在地砖上。
“因为他不死,我便不能有今天。我贪慕权势,心狠手毒,从来不是什么良善的女人,并不值得任何人倾付真心,明白吗?”
江落梅僵在艳阳下,后背仿佛万箭穿心,他艰难打开嘴唇,沙哑道:“明白了。”
微风拂园,满耳沙沙声响,辛湄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落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尽头。果儿来提醒她:“殿下,时辰差不多了,不是约了小侯爷在山亭看落日吗?”
辛湄敛眸,道:“走吧。”
*
傍晚,山坡外的落日一点点往西方沉落,漫天余霞成绮,蔚为壮观。辛湄走上坡顶,遥见山亭里坐着一人,正是谢不渝。
辛湄走进去,他闻声看过来,脸庞映着夕阳,瞳眸焕发光泽,令人心神荡漾。
“好看吗?”
辛湄也不管他是否仍在生气,坐在他对面的美人靠上,脖子被余晖照耀,璀璨夺目。谢不渝一眼看见那朵盛开的“虞美人”。
“好看吗?”辛湄又问了一次,顺势仰仰脸庞。
谢不渝移开眼,到底是被她拿捏了。他望着山外的落日,佯装淡定,半天才吭声:“不画更好看。”
辛湄心里哼一声,气他又是一副嘴硬的臭模样,这次也不让着他了,道:“那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不过没关系,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为帮你遮掩,我特意拜托江落梅陪我演了一出郎情妾意的戏。往后要是听见关于我跟他的绯闻,你可不要生气啊。”
谢不渝嘴唇一动,又抿住,垮着脸坐在那儿,已然是生气了。可是气什么呢?气她又找江落梅,还是气自己先前冲动?那一下,本来是想逼着她承认些什么,可惜事与愿违。她就是这样了,痴缠又无情,乖顺又贪心,既要以前的风情月意,又要如今的荣华富贵。
“哦。”他倏地冷淡下来,像是烧完的灰烬,表皮上残留的几分余温变作话声里的调侃,“怎么个郎情妾意法?”
辛湄略微意外地耸眉,用心看他两眼,没瞧出什么来,只当他是变样撒气,到底也怕又惹恼他,想起他先前责备她不够坦诚,便解释道:“圣上要来,我怕被看出来,便叫他陪我待了一会儿。他挥毫泼墨,我红袖添香。圣上不傻,自然一眼就瞧出我脖子上是怎么一回事了。”
谢不渝神情不动,眼底映着残阳,没有冷意,但也没有温度。辛湄伸手去抓他衣袖,摇一摇道:“行了,别生气啦。”
谢不渝低头,看见那只纤细的手,指甲涂成嫣红色,像她脖子上的虞美人。他伸手往前,掌心向上摊开,辛湄看明白后,放手进去,他握住她,往内用力。
辛湄坐进他怀抱里,顺势搂住他肩膀,心往上一跃,踏实地落回来,她满足地一笑。
“以后再跟他见面,我会告诉你的。”
“不必。”
辛湄瞅着他,心下才不信,猜想这人八成是自尊心作祟呢,趁他不备,猛地在他嘴唇上一啄。
谢不渝这次没躲开,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怼,细看下竟还有点像是委屈。辛湄“噗嗤”一笑。
第26章
“我不是你的?”……
端午一过,永安城越发闷热起来,若非必要,别说是出门,辛湄连在府里转一圈都懒得。
是以,当看见挚友温敏如冒着酷热登门来时,她心里佩服又感动。
窗牖外艳阳高照,风痕也无,一切都风平浪静,辛湄懒洋洋地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拨弄着一块玉佩,看向温敏如的眼神满是费解:“难得出宫一次,不留在府上陪伴二老,倒往我这里来,要是没有天大的事,我可消受不起哦。”
温敏如瞋她一眼,瞥见那块玉佩,很快辨认出来,倒也不意外,道:“你跟他在一起了?”
辛湄微怔,摩挲玉佩的手指顿住,装傻:“什么?”
“你手里拿着的是他的玉佩。”温敏如道。
辛湄一下更懵,坐直道:“你怎么知道?”手里的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玉,外白里黄,中心镂雕着朱雀图样,正是上次从谢不渝府上拿来的那一块。
温敏如道:“因为这样的玉佩,我也有。”
辛湄呆怔,心思飞转,恍然大悟:“这是太子哥哥给他的?”
“对。”
辛湄又怔住许久,脑海里似浪涌一般,迅速卷过很多事。当年太子在位,才望兼隆,谢、温两家都是东宫的忠实拥护者。谢不渝从小与太子一起长大,入宫为其伴读,彼此既有君臣之义,更有手足之情。
那时候,辛湄每次看见谢不渝时,总能在附近发现太子的身影。不过,她私下与太子并无多少交情——大抵是先皇后记恨着母妃的缘故,太子待她不亲厚,她后来被贤妃领去抚养,有几次被罚,撞见过太子,本想求助,可是一看他那双冷淡的眼睛便打了退堂鼓。
世人称赞太子贤德,但在她的记忆里,太子始终是孤高的、冷漠的,他当然不会惩戒她、伤害她,但他也不会帮助她、拯救她。
太子对她有所改观,是从知道谢不渝喜欢她开始的。最初,他们似乎为此争执过,有段时间,谢不渝总是郁郁寡欢,她在宫里碰见太子,则频繁地被他用那双冷淡的眼睛打量。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很犀利,像来自于神祗的睥睨与审视,可以洞察她内心——他仿佛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她,看穿了她想要利用谢不渝的意图。
可是,谢不渝就是认定了她。
所以后来,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厌恶变成后来的无奈、妥协。再后来,他们在谢不渝的身边偶尔小聚,她开始甜甜地唤他“太子哥哥”,他也只是皱一皱眉,旋即应下。
那两年,谢不渝为她撑起一片天,在那方天地里,贤妃没有再虐待她,六公主不敢再欺辱她,其他的人也不会再动辄对她冷嘲热讽、大呼小叫……她发自内心感激,也隐隐知道,这一切并非全是谢不渝一人的功劳。
若非是太子在背后襄助,区区一个小侯爷如何能搅动宫闱风云?可惜,等她彻底明白这个道理,想要回报些什么时,那个孤高、冷漠的太子哥哥在一夜间永诀人世。
辛湄抚摸着手里的玉佩,想起这些往事,百感交集。她看向温敏如,便欲说什么,却见她目光空茫,亦在失神。
太子谋逆案发生以前,温家世代从医,温敏如的祖父、父亲都曾任职于太医署,是懿庄太后跟前的红人。温敏如自小耳濡目染,聪慧贤淑,深受懿庄太后喜欢,是众人眼中的准太子妃。
若非是那一场浩劫,她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然而世事无常,太子伏法后,谢家惨遭诛杀,温家也被牵连,若非有懿庄太后力保,也难逃被满门抄斩的噩运。
那几年里,温家人被流放至夜郎,劳役、凌辱、病痛像跗骨之蛆一样折磨着他们,长辈离世,晚辈夭折,待得回来,偌大的家族已是人丁零落。
辛湄看着玉佩,所思是对太子的欠怍,温敏如被勾起的又何止是遗憾?与谢不渝一样,关于太子,有太多令他们痛彻心扉的伤口。
收走玉佩,辛湄唤来侍女,送上刚做的酥山,雪白冰沙上插着淡粉色的金露花,是秀色可餐的模样。
“尝尝。”辛湄推到温敏如面前,借机岔开话题,“刚叫人从故人来买回来的,冰爽香甜,是你喜欢的味道。”
温敏如拿起汤匙吃了一勺,眉间微展,想是不欲扫兴,吃完才道:“皇后怀孕了。”
辛湄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梁文钦出事后,梁皇后因为闹到御前被辛桓禁了足,这次端午宴都没有出席,可见处境困厄,怎么突然就怀孕了?
“昨日太医刚诊出来的喜脉,有两个多月了。太后一直在盼望龙嗣,听完喜讯便赶到了圣上那儿,要求赦免皇后。梁文钦一案或恐有变。”
辛湄听完这消息,总算知道温敏如为何今日要登门了。梁文钦下狱后,情况一直反复,直至被查出他私通英王,意欲谋反,才算是一脚踩进棺材里。如今三司会审,他另一只脚眼看着也要被摁进去了,谁知竟冒出梁皇后怀孕这样的事来。这不是老天存心要保下梁文钦,跟她作对吗?
辛湄顿时气急败坏,偏生没处发作,恼得眉头蹙成一团。温敏如知她心忧,替她分析道:“别的罪都不算什么,关键是私通英王一案,倘若属实,就算圣上有心要保他,另外几位宰相也不会答应。”
辛湄听出弦外之音,为难道:
“英王的检举信都有了,还要如何属实?难不成要请他回京一趟,亲自登堂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