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落梅,本宫不欠你什么吧?”辛湄忍无可忍,语气里多了两分责备。
江落梅艰难道:“殿下待我恩重如山,当然……不欠我什么。”
“那为何你每次见我,都是一副怨气深重的臭脸色?”辛湄越想越气恼,仰头逼视他。
江落梅回避她的目光,深吸一气,后退半步,行礼道:“微臣失礼,恳请殿下宽宥。”
辛湄盯着他低下的头颅,心里的郁气并没有消减,她自也奇怪,暂且归因于是他无礼,冷冷道:“我刚才交代的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记住什么?”
“殿下……始终跟我待在一起。”江落梅忍耐着满心悲恨,闭眼道。
辛湄不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蓦然更重,她起身走下来,经过他身旁时,停顿道:“我说过,在这世上,我爱的人只有谢家六郎。无论你多像他,你都不会是他,也不该是他。做好你分内的事,该给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
申时,喧天锣鼓声彻天地,众人再次集聚在入云楼上,为最后角逐魁首的六支队伍喝彩、助威。
辛桓坐在上首,心不在焉地环视周遭一圈,招手唤来全恭,询问:“皇姐没来吗?”
全恭道:“回陛下,长公主今日早上便来了,看完初赛后,便进了扶风园歇脚,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呢。”
辛桓皱眉,不解道:“这会儿决赛,她也不来?”
全恭讪笑两声,没有作答。
辛桓眉心一跳,警觉道:“除她以外,还有谁在扶风园?”
“听说……”全恭压低声,“江落梅也在。”
辛桓绷着脸,眼底云翳蓄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压在扳指上,暗暗用力。
楼外赛况激烈,六艘龙舟风驰电掣,奔向终点,众人的欢呼声快把阁楼淹没,辛桓脸上没有一分喜色,待赛事结束,发完赏赐便离开了。
走下入云楼,辛桓吩咐:“带路。”
“是。”
全恭不需他多说,知晓是往扶风园去,边走边犯嘀咕,以前长公主没心思跟江落梅相处时,圣上总是说要给他俩赐婚,怎么后来得知这两人有了交集,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动不动生气呢?
入云楼离花园很近,没等全恭想明白,辛桓已大步流星走进扶风园。
晌午的阳光正是刺眼,微风燥热,花木扶疏,走廊外的梧桐树下,有几人簇拥在树荫里,辛湄坐在一张黄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剥荔枝,在她身旁,江落梅正伏案作画。
似是没觉察外面来人,辛湄剥完一碟荔枝,交给果儿送到江落梅跟前。
辛桓看在眼里,先是一愣,旋即妒火燃烧。
第25章
“给你们赐个婚,如何?”……
“参、参见陛下!”
果儿放完荔枝,看见走进来的一行人,赶紧用眼神示意辛湄,慌忙向辛桓行礼。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唤“陛下”。辛桓走过来,有意不往江落梅看,满眼只是辛湄,扯动唇角挤出一笑:“外面龙舟赛热火朝天,吵得朕耳朵都要聋了,倒是皇姐会选地方,躲在这里乘凉,清净又自在。”
辛湄早便猜到他会来,自是不慌,笑吟吟道:“谁叫你是陛下,百官夺魁,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呀。”
辛桓心说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原以为会跟你一块看那帮老少臣子们玩闹,多少解些乏,谁知道竟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发呆。
内侍从阁楼里端来座椅,辛桓暂先按下委屈,便欲入座,忽地看见辛湄脖子上的花样。起初他并没觉察有异样,只以为是当下时兴的妆容,待得坐下,余光瞄见江落梅以及他案前的画,脑袋里才“轰”一声,炸开个令他愤怒的猜想。
——莫非那花样,是江落梅画上去的?
等等,无缘无故,为何要在那个地方作画?辛桓侧目再看,辨认出嫣红花瓣底下掩藏的吻痕,满眼震愕,整个人似被雷劈中一般,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
“陛下?”辛湄佯装费解,唤他。
辛桓收回神思,竭力压住往上涌动的妒火与怒气,做出皇帝该有的姿态,笑问江落梅:“江卿怎么也在这儿?徐大人率领一帮人在决赛中争夺魁首,你竟不去?”
“他前些天伤了手臂,没法划舟,我看他无聊,便叫他来这儿画画。”辛湄替江落梅解释。
“没法划舟,倒是能作画?”辛桓笑出声来,冷意瘆人,积压的愠怒快克制不住。
“些许皮外伤,作画不打紧的。”辛湄既然叫江落梅忍着伤痛在这儿作画,自有缘由,示意果儿取来那画,“以前我都不知道他作画竟有这等天赋,陛下看看,单只这座阁楼,画得多好。听说行宫许多宫殿都要竣工了,就差一座高楼,工部那边怎样设计你都不满意,要我看,不妨叫他试试?”
辛桓瞄那画一眼,眉头紧蹙,唇角却扯出一笑:“那就试试。”
辛湄心满意足,斜睨江落梅:“还不快谢恩?”
“谢陛下。”江落梅后退两步,躬身行礼。
辛桓看都没看,搓着左手大拇指上的岫玉扳指,戏谑道:“皇姐待江卿可真是掏心掏肺啊。”
这话含沙射影,辛湄当然听得出来,上次他来府上,她才说对江落梅不感兴趣,断然不会跟他在一起,转眼才几天,就公然跟他腻在这儿,又当着辛桓的面替他谋差事,任谁都会起疑心。
“有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前些天看他还不顺眼,谁知道……”辛湄伸手挽鬓发,手指顺势划过脖子,羞赧道,“陛下就别打趣我了。”
辛湄知道这次是躲不过的,反正都拿定要江落梅替谢不渝做挡箭牌的主意了,不必再否认,不然惹急他来,难保不被治个欺君的罪名。
辛桓大抵是没猜到她会承认,胸腔猛然像被抽干似的,一阵窒息。他极力冷静,面色却早已发青,看得一旁的全恭瑟瑟发抖,生怕下一刻袭来狂风暴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辛桓气极反笑,“既然如此,那朕便成人之美,给你们赐个婚,如何?”
他话赶话,说完便后悔了,脸色顿时更差,手指攥得骨节发白,懊悔、气愤以外,更有种强烈的忐忑袭入胸口。
周围众人都觉察到了他的情绪,特别是全恭,一时毛发皆竖,惶惑不解。他伺候辛桓十多年,自认为对他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可是今日究竟是闹的哪一出?生气辛湄跟江落梅待在一块?生气辛湄为江落梅谋了差事?又或者……生气辛湄与江落梅产生了感情?
无论哪一样,这气都来的有些没由头。再说,他作为皇帝,生气了发作便是,何故又要赐婚?
全恭百思莫解,旁边的江落梅亦是满心震动,热血齐涌胸口,手脚却发凉,他飞快看辛湄一眼。
“他从西州回来,你赐婚;我与旁人交往不过两日,你也要赐婚。陛下是何时向月老拜的师,我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辛湄嫣然一笑,轻飘飘化解僵局,众人用余光偷觑辛桓,没见他发威,齐齐松了口气。
“若是能叫皇姐欢喜,做月老的徒弟又有何不可?”辛桓转动大拇指上的岫玉扳指,脸色缓和下来,屏住的一口气松开,话声里却仍藏有些许怨怼。
辛湄听得出来,猜想他气的是被她欺瞒,到底也怕他来真的,正色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再说,萧郎才走两年,我还没有心思谈婚论嫁。”
辛桓抬眼,疑信参半道:“这么说,皇姐不愿意考虑终身大事,是因为要为萧侍郎守丧?”
“萧郎生前待我不薄。”辛湄垂睫掩盖目中神色,哀戚道,“别的我不能做,但替他守丧总是可以的。”
这借口扯得太荒谬,谁不知道萧雁心是死在她手里?她要为他守丧,鬼才信。辛桓腹诽,悬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却彻底落了地,知晓这桩婚事是赐不成的。那她为何又要与他纠缠在一起?仅仅是玩一玩?就因为他长了张酷似谢不渝的脸吗?
辛桓五味杂陈,横竖不舒坦,心里总是有股酸味在往外冒,余光瞥见辛湄脖子上的痕迹,更感觉妒火在燃烧。他想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脸一板,硬邦邦扔下一句“既然皇姐无意,那朕也不强求”后,借口要去见太后,起身走了。
众人恭送他离开,各自长吁一口气,辛湄坐回玫瑰椅上,半天没做声,目光凝在虚空里,出了一会儿神。
江落梅杵在原地,也始终没动,阳光从巴掌大的嫩叶间洒落下来,秋雨似的浇在他肩头,他整个人似乎湿透,散发着阴冷潮气。
微风起伏,良久后,辛湄回神,看向阴影里的江落梅。
“杵着做什么?”
江落梅衣袍被风吹动,睫毛底下眼波无痕,仿若古井,深不能测。他忽然问道:“微臣可以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辛湄疑惑道:“你要问什么?”
“萧侍郎生前真的待殿下不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