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起,无归动。
寒芒一闪,刀锋如雷霆霹雳,猛然斩落在那些枝桠上。
瞬间,缠绕着她的枝桠,化作漫天飞舞的木屑,弥散在空中。
时幼脱身而出,如一道疾风般冲向云倾散人,冲向她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一切悲剧的源头!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低低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时幼抬眼看去,只见日月广场四周,七十二名武道司执事们早已布阵,列成数圈,双手交叠在胸前,吟唱着不可言明的祷词。
金光自他们唇间溢出,轻如柳絮,又如水波漫开,无声地织入天地。
光影层叠间,时幼骤觉肩头一沉,低头望去,时幼分明看到,一双双金色的小手,攀附在自己的肩膀、
手腕、腰间,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她想动,却动不了。
云倾散人站在冷修宁身后,面无表情,让时幼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那份平静,让她窒息。
“放弃吧,时幼。”
“这七十二名武道司执事,可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冷修宁缓缓道:“几千年前,妖族横行,人族几近灭亡,直到圣人出现,教出了第一批圣瞳者。”
“而这七十二名武道司执事,皆为第一批圣瞳者的直系后裔。而他们,还有一个名字——”
“陵光卫。”
冷修宁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今,你站在这样的陵光卫面前,妄图用你的刀,破开数千年的传承?”
“你以为你的恨,能比他们守护这片天地的信念更为锋利?孩子,你很天真。你无论再如何挣扎,也只会是徒劳。”
时幼咬紧牙关,目光燃烧着不甘的怒意。她冲冷修宁冷笑一声:“徒劳不徒劳,至少我得试试。”
她话音落下,黑色的鬼气,如狂潮一般涌向四周,如同碎浪一般,将缠绕她的枝桠震得松动几分。
冷修宁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甚至都开始佩服时幼的决意,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陵光卫的吟唱声越来越高,密密麻麻的金色小手,顺着冷修宁木剑凝成的枝桠一路向上,爬上时幼的脚踝、腰间、肩膀,也爬上了她的脸。
时幼自然是不服的。
体内鬼气骤然爆发,不断向四方席卷开去。狂风呼啸间,鬼气如龙腾跃,汹涌澎湃地扑向那些金色的小手。
然而,陵光卫的吟唱声如雷贯耳,每一声都像一道枷锁,锁死了鬼气的咆哮。鬼气碎一层小说,又有无数金手从时幼周身中涌出,将她的刀锋、四肢彻底困住。
冷修宁静静地看着她挣扎,眉目间无悲无喜:“徒劳的挣扎,只会让你陷得更深。”
同时,一道熟悉却陌生的声音,斩断了广场的喧嚣。
帝君的声音沉沉响起,宛如从高天而降。
“再锋利的刀,也需知锋芒的限度。执念若无分寸,便是自毁。天昭的规矩,并不会因你而破例。”
金光如潮,层层叠叠,将时幼困锁在原地。她的四肢早已被束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勉强抬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声音的源头。
天昭国的帝君,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高台之上!
而在他的身侧,宁弃挣扎着,被帝君单手扣住脖颈,毫无反抗之力。
时幼盯着动弹不得的宁弃,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想质问,可喉间干涩得如被烈火烧灼,连一丝气音都无法溢出。
“擅闯通音塔,扰乱武道司比试,屡次犯下不容于天昭律法的罪行。天昭的律法,如何容得你一再放肆。”
“屡次违背天昭律法,留你至今,已是天昭的宽恕。如今,你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帝君抬眸,视线直直落在时幼身上,冰冷而漠然。
时幼却仰头而立,毫不退让:“天昭国,是你们自诩的秩序之地。可在这片土地之上,我的弟弟惨死,我也险些丧命。而真正的凶手,却被你们护着,安然无恙……”
“这一切,你们根本就不想管。如今,只因我扰乱了秩序,你们便要判我死!这,就是天昭的秩序?这,就是天昭的公平!?”
帝君听罢,眉心不动分毫,连一丝愠怒都未曾显现。只是微微侧目,给了傅夜城一个眼神。
傅夜城心领神会,提剑朝时幼走去。
雪白的圣流缠绕在剑锋之上,如同流动的寒霜。
傅夜城神色平静地看向时幼,没有笑,也没有威胁,只有些许无奈,像在看一个执意犯错的孩子:
“时姑娘,不要再抵抗了,乖乖跟我走。若你不听话——我这人下手,可从来没有轻重,你,真的会很疼的。”
时幼紧盯着他,一字未答。
她不甘心,也不可能甘心。
她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太痛苦。
如若真在此时被带走,她还能再见到云倾散人吗?若能再见,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根本不想再等了!
只是,她现在正被牢牢困住在原地,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手脚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甚至连视线都变得模糊。时幼脑海一片空白,却在喧嚣中,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傅夜城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如何破局?
就在她脑中乱成一团时,一道身影窜了出来,直直站在自己身前。
那是一个女子,身型高挑,瘦削,浑身上下都裹着白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女子转头,目光落在时幼身上。
那份目光,浓稠而幽暗,夹杂着压抑了太久的欢愉。像是一个漂泊许久的人,终于在风雨中看到了久别的归人。
时幼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自她踏入武道司开始,那份诡异的窥伺,正来自于眼前的这个女子。
原来,是她。
傅夜城见有人挡在时幼面前,不耐地啧了一声。
然而,那女子却突然开口——
“谁都不许欺负我的朋友!”
顷刻间,只听“嗤啦”一声,女子身上的白纱层层剥落,显露出白纱下密密麻麻的长发。
那些发丝瞬间活了过来,如海中狂舞的水草,又如锋刃一般,直直劈向傅夜城!
傅夜城眼中泛起一抹讶色,但很快又隐去,剑锋一横,拦住了大半扑来的发丝。
光刃与发丝相撞,爆发出金石交鸣的铿锵之声,气浪顿时席卷四周,震得围观的修行者纷纷后退数步。
“有点意思。”傅夜城正欲再攻,却发现女子并未恋战,而是径直冲向时幼。
一瞬间,那些头发在空中猛然扬起,化作无数锐利的刀刃,直劈向缠住时幼的金色小手与枝桠。
咔嚓!咔嚓!
一道道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缠住时幼的束缚应声而断。
金色的光点如雨般散落,枝桠被斩得四分五裂,掉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化作点点光尘,消弭无踪。
漆黑如墨的发丝,在风中摇曳翻飞,将时幼笼罩其中,为时幼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
四周的光亮渐渐黯淡下来。
只有她们二人,在这被光尘和黑发交织的世界里,安静对视着。
那一刻,时幼心里升腾起了很多情绪。痛苦、温暖、不解,又带着隐隐的安心。
因为在这片黑发之间,时幼看到了一抹极不起眼的铜光。
那是一枚铜制簪子。
簪上,缀着一朵野菊。
那是时幼的簪子,然后,她在那个雨天,将这枚簪子,送给了一个人。
“璃……”时幼内心百感交集,“你怎么来了!”
第51章
他来了下辈子也好,下下辈子也罢…………
璃听着时幼的高呼,带着一如既往的天真与单纯,轻快地开口:“我来帮你呀!”
说完这句话,璃立刻抿住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不敢再多说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
璃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份选择不是任性,而是正当出现在武道司的理由。
只因璃知道,时幼不允许自己参加承天榜比试。只因鬼物被天道视为瑕疵,一旦踏入尘世,只会被斩杀,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太过危险。
可璃还是来了。
尽管她知道,时幼一定会不高兴。
她能怎么办?她既无法忍受时幼碰到危险,也无法忍受自己以软弱的姿态,伴时幼同行。
于是,在承天榜比试开始的九日前,在时幼开始潜心读书时,璃做了一件事。
璃去找了千风。
那九日之间,璃竭尽全力,在千风指点下修行。璃发现,尽管圣瞳已毁,她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只要自己信念足够坚定,只要自己坚定地相信能保护时幼,无形的力量便会从身体深处涌出,甚至比她拥有圣瞳时更为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