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幼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倾散人,声音逐渐扬起:“或许,那孩子,本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
“或许,他以为的天命,不过是他自己的恐惧罢了。正因为他的愚昧,才让命运,驶向他最不愿见到的方向。”
“命运是什么?天命是什么?是无法更改的注定,还是那些心怀恐惧之人,自以为是的判断?”
说到这里时,时幼双瞳之中,阴阳鱼的印记隐隐浮现,暗涌的纹路开始旋转。
“这个故事,我常常在想,到底是谁,错了。”
“可我怎么想,都觉得,是那个人错了。”
所有人认真听着,等待故事的落幕。
这时,时幼声音骤然变得锋利——
“云倾散人,如若一切,早已因你的恐惧而注定。那么,你可有勇气,承认错的那个人,是你?”
轰!
时幼的话音未落,云倾散人身后的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圈黑色的光晕!
光晕之中,有影影绰绰的鬼气翻涌。
四周修行者本能后退,惊愕地望向云倾散人身后,紧接着,喧哗如潮。
那圈光晕内,一抹人影从中升起。鬼气褪去,显露出一个人形。
时幼高高举起无归,冰冷的刀锋如寒星,毫无预兆地刺向云倾散人的后颈!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钉在那即将落下的刀锋之上。
铛——
刀锋毫无阻碍地斩下,却未见血。
云倾散人的身影,在刀锋触及的刹那,凭空消失。
“怎么会——”
一阵骚动蔓延开来 ,众人四下寻找云倾散人的身影。
“那边!”
人群惊呼,所有人目光齐齐转向日月广场右侧。
云倾散人立在那里,宽大的白袍无风自扬,白玉面具下,露出一双神情复杂的狭长眼睛。
风从远处掠来,将周围的震惊掀开了一角。云倾散人身侧的空气再次一阵扭曲,一抹纤细的影子跟着浮现,紧追其后!
时幼手握无归,眼神冷冽如霜,紧紧盯着云倾散人腰间的竹筋玉剑。
“修补过的逐命剑,哪怕再锋利,也终究会有裂过的痕迹。”时幼的声音淡淡响起。
云倾散人目光停驻在时幼脸上。
阿幼此刻的神情,正如那日,她在百鬼山巅,震裂自己剑锋时如出一辙——
坚毅。无畏。
还有根本就藏不住的委屈。
“阿幼,这一年,你成长了不少。”云倾散人的声音,仍是那么的熟悉,“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云倾散人微微颔首,似乎是在夸赞,又似乎只是例行点拨。
时幼没有回应。
无归裹挟着凛冽的风声,猛然挥出!
刀光划破空气,快得几乎没有留下影子,一瞬之间便横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云倾散人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他想抬剑阻挡,却稍慢了一步。
嘶——
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横跨云倾散人了的身体,鲜血瞬间涌出,染透了他素白的衣袍。
四周一片死寂。
时幼看着那涌出的血,握刀的手指不自觉颤抖,好似这一刀,不止劈在云倾散人身上,也劈在了自己的心口。
但她很快便调整好情绪,冷冷道:“我说过,下次再见面之时,我会让你明白,我的恨,会被打磨得有多锋利。”
云倾散人听了,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笑意里,带着宽慰与骄傲。
像是看着曾经幼稚的徒弟,终于成长起来;又像是觉得,这份成长,来的实在太过迟了些。
很快,云倾散人没有犹豫,他抬手,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的剑锋中绽放。
时幼举刀,迎了上去!
两人脚下的石板,被震得寸寸崩裂。
四周观者衣袍翻飞,惊愕难言。空气中腾起一股灰白的石屑雾气,模糊了四周的一切,却模糊不了傅夜城的眼睛。
傅夜城站在高台之上,目光直直穿过那些浮动的石屑,不曾迷失一瞬,只是安静注视着交锋的二人,似乎有些出神。
他其实不急。他从不急。
从时幼站上高台的那刻开始,他就早已知晓,事态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傅夜城轻叹一声。
若不是帝君也在看着,他真希望自己能一直观望下去,不去打扰少女的决意。
只可惜,他不能。
因为他是醉剑夜侯。
天昭国的醉剑夜侯。
下一瞬,日月广场之间,传来一声巨响,仿佛万钧雷霆骤降!
无形的气浪,自日月广场中心炸开,四周修行者衣袍尽数扬起,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无归的刀锋,已然逼近云倾散人咽喉。而云倾散人的剑,正朝时幼心口刺了过去。
就在那刀剑即将交锋的一瞬——
轰!
一股滔天的力量顺着那气浪传来,仿佛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将两股杀气瞬间碾碎。
等广场上的修行者回过神时,才发觉,刀与剑之间,竟多了一道人影!
“是醉剑夜侯!”
一片惊呼在人群中炸开。
众人看得清楚,傅夜城横在二人之间,右手徒然探出,徒手抓住了无归的刀锋;左手微转,那柄华丽的七星嵌金剑横空出鞘,稳稳挡住了云倾散人的剑势。
那剑,是何时拔出的?无人能看清。
风掠过傅夜城的雪白狐裘,带起猎猎声响。
“到此为止吧。”傅夜城道。
只可惜,时幼并不打算听从他的话。
时幼眯起双眸,眼中阴阳鱼印记流转。
与此同时,地面震颤,一圈圈黑色涟漪,自云倾散人脚下扩散而出。
鬼气翻涌间,几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分身从涟漪中生起,迅速分散,飞掠到云倾散人的身后,刀光如雪,直刺要害!
云倾散人纹丝不动。
可直到分身的刀锋即将临身的刹那,云倾散人的身影骤然模糊,像一道风,再度消失在原地。
唰——
几丈开外的一块巨石旁,云倾散人负剑而立,冷眼看向时幼。
时幼没有任何犹豫,脚下猛地一踏地面,化作一道疾影,向着云倾散人飞掠而去。
她的刀锋掠过空气,激荡起尖锐的破空声,所过之处,火星四溅。
骤然间,一道人影突然而至,横在云倾散人身前。
冷修宁。
她身影笔直如矛,眼神却如同一道寒冰,狠狠刺向时幼。
“时幼,这里是武道司,不是任何人能撒野的地方。”冷修宁冷冷道。
时幼没有理会,亦没有停下。眼中的阴阳鱼的印记,旋转得越来越快。
她怎么可能停下?
她的目光,越过冷修宁,落在云倾散人身上。
自从亲眼看见时奕,死在云倾散人剑下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便只剩下了一个意义——
杀死云倾散人!
冷修宁的眉头蹙起,显然是感受到了时幼刺骨的决心。
于是,冷修宁准备迎接这份决心。
她取下腰间悬着的金属短杖,轻轻一转,露出了里面的剑刃。
那是一柄极细的木剑。
剑不过指尖宽,却锋利得惊人。
冷修宁抬起那极细的木剑,剑尖直指时幼。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掀起时幼的长发,也将冷修宁肩上的披风卷起。
时幼迎上了冷修宁的剑锋。
这一瞬,时幼想了很多。
她知道冷修宁不会避开,但这并不重要。刀刃相接的瞬间,她将借反震之力,以迅雷之势跃过冷修宁的防线,直取云倾散人的性命。
凭借一击,从冷修宁的防线中撕开一个口子,直取云倾散人性命。
然而,意外,就在这不容出错的一瞬降临。
就在二人距离不过寸许之时,冷修宁手中,那看似不起眼的木剑,突然生长出无数枝桠!
时幼临危不乱,猛然挥刀,试图将攀附而来的枝桠劈开。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那些枝桠,便像拥有生命般追击而来,顺着刀身一路攀爬,缠住了她的手腕,越过她的肩膀,伸展到她的背后,冷硬的枝条一点点勒紧,一圈又一圈,宛如铺天盖地的荆棘,将时幼包裹在原地。
这些枝桠似是窥透了时幼的每一步计划,每一个动作,不断地向她施加更深的束缚。
仅仅一瞬,便令时幼动弹不得!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些枝桠生长的声音。
这声音,像极了无数低语,悄然钻入时幼的耳中,拨弄着她的理智,挑动她的怒火。
时幼的呼吸越发急促,眼中的阴阳鱼印记极速转动。
心中,早已涌起破釜沉舟的决意。
她在想象。
想象无归的刀锋,劈裂那缠住自己的枝桠;想象自己的手臂,从这些冰冷的束缚中挣脱;想象自己如同流星般,直冲云倾散人而去,将一切恨意……化作那斩下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