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电话那边却响起了机场的航班播报声,容元的声音在交错的广播声里显得遥远而虚无,她说:“抱歉,我爸摔了一跤,我得回一趟沄州。过几天我看情况,再回来找你。”
好半晌,那边没有声响,容元以为是自己这边嘈杂没听到:“章砺楚?你听到了吗,我说……”
“容元。”他好似疲惫极了,一把好嗓子干涩刺哑,像木头撕裂的毛边。
“你到底,能不能对我有点责任心。”
第33章 (小修)一张哭花的脸出现……
“你有没有打电话问过你爸?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为了折腾那几只鸟,自己搬到半山腰,住在一个小铁皮房里。”
“他自己在那摔得走不动路,拿不到手机,要不是有人路过发现,是不是臭了都没人知道?!”
“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对,你爸就是什么都不跟家里人说,一个人乱折腾,工作丢了,身份没了,现在都快要把自己摔死了!”
“我教书二十几年,桃李满天下,从来没有行差踏错,哪届家长没给我送锦旗?我对家里,对你们也是操了几十年的心,你们父女俩就是这样回馈我的?我的前途上不去了,这几年我也接受了,你找了个乱说话的工作,我知道你是陪我所以错过了好时机,我也随你了。但是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不要心里只想着自己,对家里有点责任感好不好?”
“你自己回去看你爸吧,妈妈真的累了。”
……
“容元……能不能对我有点责任心?”
连你也这样说。
容元回到沄州,已是夜色深沉。
容理担心节假日不好找车,请乡里的亲戚帮忙接容元。
“麻烦了,十八哥。”见了人,容元先行道谢。
十八哥年纪没比容元大几岁,但在乡里生活,人情世故跑得老练,就有种精明和蔼又爱掏心窝的中年人气质。
“别说客气话,小叔平时也帮了乡里很多忙,都是亲人。”
容理是父母老来得子,在同辈份里排行最小,但在位好些年,帮了乡里不少事,在亲戚心中颇得敬重——这大概也是他出事后执意回乡里生活的原因。
“一一妹啊……”小时候容理给容元取的小名,长大后乡里人还是跟着叫。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小叔没啥事,都不用住院,他就怕你瞎担心,所以让我来接你,先给你说说——真没事儿。而且啊,我说句心里话,可能婶儿对小叔心里有怨,看他做啥都有点意见,但十八哥看来啊,小叔自从养了孔雀,人充实了,开心多了。你回来看他,他肯定高兴,就是别又逆着他了。”
——村里的人巴不得你爸折腾呢,那块地本来几十年都荒着,你爸租下来了,他们可不得撺掇他搞么,规模越大越好!
“……知道了,多谢十八哥,帮忙照看我爸爸,还来接我。你人这么好,一定生意兴隆,平时很忙吧?”
“嗨,就瞎忙。”
十八哥能唠,聊了会儿双方日常工作,一个多小时的路途就到了。
他们村子早十几年就是示范村,基础设施完善,道路规划整齐,每户都有自己的小独栋。容理那栋五年前翻修过,还新着,米黄的墙漆,夜里开了灯,看着就像一个方形的灯笼。
打了石膏拄着拐杖的容理就在一楼开门等着。
“一一!”
“爸爸!”
容元五一回来过一趟沄州,是陪周俊萍去复诊换药,在市里的家待了几天,和容理却是春节之后没再见,也大半年了。在这情况下见面,都有些感触激动。
十八哥交接了几句,便同他们告别。
容元关上大门,回身就说:“你平时都是去住小铁皮房,就空着这好端端的小洋楼了?”
“唉,那边方便。”
容理前几个月开始养殖蓝孔雀,这些家伙吵闹,只能离群索居去山腰那搭棚,从家里往返要费些时间,索性就住过去。
容元问他脚上的伤情。
“真不是大事,韧带轻微撕裂,一个月就能完全正常了。你妈又在夸大其词,就是前天喂完饲料转头一脚踏空了,摔了没十分钟十二伯就路过来扶我了,就算没人来我自己缓缓也能起来。”
他借助拐杖,用没伤的脚挪步。容元没照顾过人,伸了几次手也不知该扶哪里。容理笑说,我完全能自己走。
他一米七五多的个子,以前在职的时候体型圆润,看着坚实,这几年他清减了不少。
容元就觉得爸爸变小了,老了。
“我都不知道。”
明明每周通电话,也只谈吃饭休息的虚浅话题,聊不了几分钟。
“爸爸应付得来,不用一一担心。”
路上一吨思量,实际见到了,又没几句话能说。
以前不是这样的。
容理为人温和风趣,比起严肃的周俊萍,容元和爸爸关系好得多,天南海北什么都聊。
可是容理出事后,周俊萍性情变得尖锐无常,对容元和容理都埋怨多多,容理又消沉封闭了好久,现在一家三口,谁跟谁都谈不上好,步步雷池。再坏一点说,一年之中除了过年那几天聚着吃几顿饭,他们几近分裂。
夜渐浓,空旷的乡下,没什么工业娱乐噪音,夏日里还有蛙叫蝉鸣,秋冬则是风声的专场,呼呼,呼呼,从远处的山吹来,穿过围墙,穿过门窗,直直吹进人心里,若有回响。
容元没什么能做的,容理说去洗漱,她也不能帮忙,就煮了几只速冻饺子,守在浴室门口吃。
填饱肚子,容元回厨房洗了碗,又回浴室门口继续守着,时隔半个多小时才摸手机出来,就见屏幕闪着“冷冰冰”的来电。
“喂。”接电话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毕竟他之前挂断的时候,语气比禾迦山的风还寒凉彻骨。
对面先是“嗬”地出了口急气。
“你到家了吗?”
“嗯,到了的,刚跟我爸说话呢,所以没看手机。”
“嗯。”他说,“定位发给我,我到沄州机场了。”
“啊?”容元愣住。
“我想陪你,不请自来了。”一顿,下句话是咬牙切齿的孤注一掷,“你让不让?”
哗——
那阵风从心里挤了出来,空荡不再,反而感到胸腔明净。
容理扶着墙扭开门把,一拉,借力把自己带到门边,容元立即迎过来搀住他。容理很不适应,但他意识到,好久没在女儿脸上看到这般嫩笋冒头的神情了。他心中好像也有植株爆了芽,由心地一笑。
“爸爸。”女儿双眼闪闪有光,她说,“我男朋友听说你腿受伤,想来看望你,现在从机场过来了。”
容理霎时笑容一顿。
章砺楚在沄州机场租了辆车自驾过来,容元提早去院外等着,见到从路边拐进来的车灯,她高高伸长手臂挥舞。村子路面平整,章砺楚很容易看到了容元的人肉定位,开过来到她身边,车窗降下。
“手放下来,举这么久不累?”
“哦……”
章砺楚把车子停在小院外的空地上,容元哒哒哒跟过来。
她沉默着,在看他脸色。
好像不大高兴,但又没有非常不高兴。
平时见她张扬惯了,这会儿这么小心翼翼的,章砺楚气不起来。
这人总是一声不吭撂下他,撂就撂吧,他以后厚着脸皮硬凑过来就是。
在她家长门口,他不敢放肆,只去捏捏她手指:“至少提前通知我,要是上了飞机我联系不到人怎么办,嗯?”
这是他唯一的诉求了。
“嗯……”容元小力回捏他,“今天收到消息太紧张了。”
妈妈那样跟她说话,又很担心爸爸,她都有些魔障了,一下子像被真空机抽干了似的,想不起别的事。
章砺楚拍拍她手背:“我们进去吧。”
“嗯。”
他从后座提了几袋方方正正的盒装礼品出来。容元注意到,他穿着衬衫西裤,还系了皮带,浅灰色细纹的白衬衫一尘不染,从领口到每一粒扣子的襟边都规整得一丝不苟,袋口的银线刺绣logo优雅精致。西裤是深灰色长裤,比较合身的版型,衬得双腿又长又直,没见明显的标签,但从材质和剪裁来看,应该是跟衬衫同一家奢牌。
容元不禁问:“新买的?”
“嗯,机场买的。”
好矜持点头,好轻描淡写。这身行头的价格得是平常的二十倍以上吧?
见家长的情境中,他的形象不单纯是他的形象,还代表了她的眼光,她的面子。
章老师这一下就把她的面子撑起来了。
容元小小声给他海豹鼓掌。
章老师或许还有点气,见她谄媚模样想横她一眼,横到半路又被她真心实意的星星眼看得挺爽,没忍住别过脸笑。
于是形成了个冷热交替的怪异表情。
可不能是这幅面孔去见她爹,容元不逗他破功了,一大步走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