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用同款表情聊了会儿,修改方向出来了。
欧阳亚一下一下嘬着酒。周小舟转动无神的双眼,看他:“欧阳老师,我能也喝点吗?我酒品很好。”
欧阳亚还没说什么呢,章砺楚自作主张起身拿了两个杯子过来,给自己和周小舟分别斟满了。
虽然只是10毫升的杯子,欧阳亚已经开始心疼了,把五粮液收起,换了几瓶二锅头过来。
那俩都不想说话,欧阳亚主随客便,三个人沉默地一杯一杯又一杯。
喝到欧阳亚和周小舟开始以手捂面,章砺楚右拳攥了攥,骨节咔咔响,已是忍无可忍的样子。
欧阳亚警惕抬头:“你要干嘛?想打人啊?!”
章砺楚不语,拿出手机编辑微信:能让我知道你在哪吗?或者,你随便回什么都好。天晚了,至少让我知道你安全?
发送遭遇红色感叹号。
“……”
“你干嘛!”欧阳亚看章砺楚那双为无数女学生称赞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深拗猩红,一巴掌把周小舟拍醒,“快起来,你导儿要变异了!”
*
怒火熄灭之后,容元顿感饥寒交迫,就近开了间房,点一份热腾腾的外卖吃上,打视频给许一斌说叨这个事儿。
本意除了分享八卦之外,还想从抓马情节中提取能用于视频拍摄的idea,可容元管不太住主观情绪。
许一斌说:“你打视频就是为了让我欣赏你这张花痴脸?”
容元把脸捂得发红:“真这么花痴吗?!啊啊都怪章砺楚,让我在琉璃锤老师面前好没面子!好想打他!!”
屏幕中的女孩子双瞳点漆一样乌黑光亮,红扑扑的脸上是恼怒混着兴奋的生动神态,毫不怀疑,若是见了面,她会抱着所骂之人的脑袋先恶狠狠咬一口,再用力亲下去。
炽热、纯粹又遥远的爱恋。
许一斌笑笑,说:“我知道了,我们就拍个婚恋前后对照组,我们也好久没做这种主题了。”
闻言,容元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认真看向许一斌:“你还好吗?”
许一斌说:“最终会好的。”
“后悔过吗?”
“会难受,但是不后悔。”
“不后悔,但是会难受。”
许一斌失笑,点点头。
容元静了一会儿,告诉她:“我都在哦。”
*
章砺楚没变异,但是欧阳亚几度提起失恋一词,周小舟听着听着就哭了,抓起欧阳老师的手诉衷情。
欧阳老师听完,觉得这孩子的情路比他更坎坷,不由得心中酸苦,升起双重伤情,竟跟他一块儿哭了起来。
俩人哭渴了,想喝点什么补水,手边只有二锅头,于是越哭越醉。
章砺楚按着额角,转去阳台打电话,发现他电话也被拉黑了。
这城市夜不像夜,到处浮着白晃晃的灯光。章砺楚疲惫地闭了闭眼,耳畔传来呜嗡嗡的行车声、当当当的掘地声。
男人蓦地睁开双眼。
打开石木的微博,在“经常访问”栏找到了容元。
她的id改了,变成“一座刚山”。
是要对他无欲则刚的意思么?
他还能点进她主页,这说明她没有将石木的账号拉黑。
果然。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可悲。
石木在她心里的地位总比章砺楚高得多。
但是至少,她还给他留了一条能联络到她的门路。
章砺楚清了两下嗓子,又吞咽几次,调整声带,呼吸几番起伏,他只录下了两个字:“是我。”
发送成功。
他盯紧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应,又试着发一句:“容元?”
发送成功。
章砺楚知道,她给石木设置了特别关注,他发私信,以她的手机使用程度,一定第一时间收到。
所以她不打算拉黑石木。
有可能,她正在听他说话。
楼下隔了一个街区的地方,在挖一条新的地铁线路,在窥不见的地底,盾构机的旋转刀盘在高速旋转钻割隧道。
一个声音而已,就这么好。
“理我一下?”他不自觉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容元在床上打滚。
犯规犯规大犯规!
他使用了接近石木的发声方式,但不非常像,他保留了自己原始声带放松的轻微颗粒感。好像一只淋湿的狗狗,坐在那里就让人觉着有莫大的委屈。
容元难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好像每一个毛孔都有小小密密的气泡在滋滋炸开。
一座刚山:?
一个问号冒出来,章砺楚顿时没了力气似的,重重向后靠墙上。他把手机压在心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后,不禁自嘲一笑。
“……不是故意瞒你。其实,你每次表达对石木的喜欢,我在想的都是,怎么办。”
“因为,石木只是经过我修饰的一个切片。起初只是想发展一个兴趣爱好,有幸得到一些人的喜爱,赚了一些钱。我很感激,也很高兴,这意味着我可以更快从父母的经济支持中独立出来,还能抛开很多现实的制约,没有后顾之忧地做科研。可是……你也知道,互联网太疯狂了。歌约最多的时候,我每天打开手机都感到恐惧,至于微博,更是洪水猛兽。人们对我的关注和探索欲,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声音应得的范畴。名利似乎唾手可得,但是我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或许我清高,又或是胆怯,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想过度曝光在人前,被神化或者妖魔化,不想给自己任何迷失偏轨的机会,因此尽量将自己和石木的身份分离开来。”
“到现在,我时常觉得石木是另一个人,甚至会荒谬地对他有敌意。我会想,他经得起那么多的称赞吗?人们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素未谋面,一无所知,怎么会对他有除了声音之外的那么多溢美之言?他又凭什么……明明我本人远不是那样温柔美好。就像你说的,我有时候是个混蛋。”
容元听到电话那头,有些微的电流噪音,是克制过的轻,但对于呼吸频次来说,有些漫长了,那是他千回百转的犹豫之下,向她挖出的自己。
“我怕你发现石木并没有那么好,也怕你觉得章砺楚承担不起那样蓬勃的爱意。”
他说:“我嫉妒你那么喜欢他,比对我要多得多。”
容元坐直起来,原本被凉风吹散的淤气又让他几句话归拢回来,但这跟之前的愤懑有所不同,是没认真咀嚼,就囫囵咽下刚出笼的热馒头的温热饱胀。
“你喝酒了?”
她听到他声音有不同寻常的干涩沙哑,那边背景音好像也有几个酒鬼哭嚎。
“嗯,喝了点。因为晚餐做了,不想浪费,拿来让欧阳代吃了。”他顿了顿,问,“你吃晚餐了吗?”
容元说:“吃了。微信说。”
如果有镜子,章砺楚会很明显地看见自己垮了一晚上的眼廓倏地提紧。他切到微信界面,下一秒“六角恐龙”的来电跳了出来。
“你在哪?我去找你好不好?”他接通立即问。
那嗓音也没再憋着,回到最舒适的冷沉的款,但声调是不自觉上扬的,话说得有点急,每个字都粘连,听起来含糊。
容元幻视一只淋雨小狗站起来旋转脑袋抖落身上的水,长长密密的毛发因此一撮撮炸开,像榴莲上的刺。
她没禁住笑了笑:“你喝了多少?”
“喝了……很多。”章砺楚站直,现在看到喧嚣的城市夜景,觉得热闹。他很清楚自己在摇尾巴,“你能不能来接我?”
“哦?”他能想象出容元歪了歪脑袋,几分狡黠的灵动模样。
“不是说你酒量很好?”她故意问。
她没拒绝。
“今天情况比较特殊。”
章砺楚说先挂电话,要拍给她看。
他拍拍衣服上可能沾上的灰尘,举起摄像头回到屋里,对着那两个刚哭停在努力擦脸恢复坚强的男人。
“两位。”
两位醉眼朦胧的男士齐齐扭头看过来。
章砺楚说:“你们能再哭一下吗?”
周小舟不解,但是他导儿现在脸上洋溢的幸福的笑十分刺眼,他难得露出自己的不满,嘟嘟嘴:“老师,你在干嘛!”
欧阳亚虽醉,但对章砺楚这没安好心的样儿颇有了解,当即扭过头去:“呸,不可能让你利用!”
章砺楚不以为意,竖着手机走近他们,慢吞吞地说:“可是,你们俩都——失——恋——了。”
关键词触发。
周小舟和欧阳亚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再次熏红的眼睛——
哇——
周小舟哭倒在欧阳亚雄壮的肩膀:“欧阳老师——我要——转投鹅鹅鹅你门鹅鹅门下……”
“昂昂昂,你来,来吧昂昂,你章老师就是昂,豺狼虎豹!他,人面兽心!我们鞥鞥,不要跟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