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你发出第一声啼哭,
露珠正在叶脉间,
搬运光的阶梯。”
他们那些天经历的画面不停闪过,他们说话的声音随着画面渐大渐小,他们的衣鞋沾满尘土,陡坡之后还有高山,有时摔倒受伤也呼痛,但下一瞬又趴在泥地里找寻。
“黑暗中有未名的光源,
如同候鸟迁徙时,骨骼里永不冷却的磁针。
而此刻你正在学习吞咽坠落的光斑。”
冰白刺骨的盐池里,几个高大的男人缩在一艘单薄的塑料小船里摇摇晃晃,几双通红的大手一同托起救护中毒雪豹的铁笼。雪豹从萎靡躺倒吊针到吃下几口肉再到自己在观察室里跳跃抓木板,然后甩动长尾巴,奋力诞下新生命。
二十个身着亮橘红的年轻人在长长的公路旁奔跑,像一簇摇曳不散的火焰,向群山,向远方,向永恒。
“你说,
生命自有其张力,
所有消亡,
都在继续发烫地,
生长。”
那一刻,章砺楚恍然想起容元曾经在网上的言论:男人,手拿把掐。
她还真不是吹牛。
隔壁团队领队,一个高原红黑皮的一米八壮汉,看得双手紧紧握在胸前祈祷状:“啊……好感动。”
小钟已经在吸鼻涕,打开群聊马上跟容元她们汇报观后感,还得发语音才能表达出她的激动之情。呜呜嘤嘤说了几句,招呼大家拍张合影发过去。
容元当时正和许一斌一块,讨论一个方案闹得面红耳赤。没人打圆场,因为这事儿很常见,尤其是她俩,骨子里挺像,工作时吵得厉害,平时里可好了,当初刚认识那会儿,就能两人单独过情人节。
大阳纯属骄傲,跟她们说:“快看群!小钟她们都看哭了。”
俩叉着腰的女人一听,情绪也美了起来。
以Aha的知名度,现在这个火爆的数据对他们来说也就是一个数字而已,他们真正看重的,是口碑。别看许一斌好像心挺大挺无所谓的,其实内里是有匠心的追求的。她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当初做视频的初心,除了给观众带来一些即时性的快乐之外,她想输出真正有质量和能量的东西。
而如今能打动观众,就是匠心的表现之一了。所以看着群里的反馈,许一斌挺陶醉的,拉着照片放大看看弄哭了几个。
容元也在拉照片……那个人站得远远的,灰突突的衣服,就那小头小脸眉清目秀的。容元眯着眼盯清,他真的在看镜头,而且,她觉得他眼里笑。
更鬼的是,容元很肯定,他在对自己笑。
因为他有点爽,看到她在这么认真的项目上用了他说的话。
大阳和阿花对视一眼,觉得这俩女人连陶醉时候的表情都那么像。
刘枫也在群里刷新,对他们的宣传片大夸特夸,完了开始逐帧分析。
刘枫:咦,章老师还真给裁得干干净净,就剩一点手背和远远的模糊背影了~大阳你不厚道啊,因为章老师帅得太抢风头就把人家全剪啊?
狂暴金乌:啊不不不不是我啦!这是经过老板和容大剪辑师审慎的决定的,我只是听话的小弟[可怜]
Zlc:无碍,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愿。谢谢,你们把片子做得很好。
一斌女士:[开心][开心][开心]
舟行:很好。
许一斌马上放下了手机。
而容元还在逐字品,她最近有点走火入魔了,每天都要看那几个研究生在群里和他们朋友圈发的东西,一点点去抠有关于章砺楚的蛛丝马迹,然后用种种细枝末节去拼凑他的动态,想象他每一天从那个她去过的房间里入睡醒来,伏案工作,洗漱……每天吃了什么饭,又在山上有什么发现,会不会意外受到什么小伤,上回手上的伤好了吗,会留疤吗……
然后她发现,朋友圈状态栏那里罕有地出现了章砺楚的头像。她心跳砰砰点进去。
果然。
他转发了她做的宣传片。
“生命自有其张力。”
容元心跳当当当了。
完了。
她想。
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容元把这事付诸行动,是半个月后。周小舟和小钟他们都发了总结朋友圈,主旨就是顺利结束野调,收获良多,定位在青源国际机场。
容元毫无意外又去放大合照细品。那人是人群里最高的一个,他和身高接近的吉美站一起,头脸比少数民族的基因还要小还要立体。
等容元品完,看到刘枫在评论区做注解一样。
刘枫:你们都回江临吗?
舟行:我和章老师回,其他人先回家一趟。
刘枫:好~顺利。
舟行:好滴,谢谢老师。学校见。
头顶白灯晃晃,空调风机呼呼闷响。
容元定了定神,爬去许一斌办公桌那,跟她请示:“咱们明晚去南岛的行程,我想退票自己飞。”
许一斌应该在思考什么事情,全身石化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斜斜转过去:“嗯?”
容元老实说:“我明天去江临一趟。”
“哦。”许一斌眼珠子转回去,“那你自费。明晚一定到哈,后天早上就开始工作。”
容元比了个OK。
“等等。”
许一斌叫住她。
“嗯?”
“我跟你一起吧。我也去一趟。”
容元笑成眯眯眼狐狸。
*
“雪莲奶茶呢章砺楚?”
“没有。你要咖啡我可以给你买。”
“什么给我买,你当时说的是给我打!”
“我给你买,或者你不要。”
“哎,章石木,奴役完我你就这么个态度。”
章砺楚一回来,欧阳亚就找他陪自己吃饭,当然,还有刘枫,不过她吃完就先走了,只剩章砺楚在旁听欧阳亚嘴动消食。
没办法,上天分配的师兄弟。
从本科开始认识,又有相同的爱好,虽然性格大不相同,但实际都欣赏对方,认可对方有个人样儿。
欧阳亚长得五大三粗,音域窄窄,就爱吵吵,经常在章砺楚这里吃瘪,但无可奈何,谁叫章砺楚除了是个学术上可敬的同路人,还是温润如玉公子音呢?章砺楚拥有欧阳亚梦想的声线,梦得太多了,写歌都是为这个声线服务,他亲自把自己培养成了石木的最佳搭档,别的男歌手唱他的曲子都没这么个味儿。
算了,至少有杯咖啡。
“喝,走。”
但话是不可能停的。
等咖啡的时候,他们聊了几句院里的新动向。
欧阳亚说:“你们这个跟拍宣传片真不错,有消息说你们今年申报国家级项目的指标多了几个,院里现在雄心勃勃要发展你们动物佬呢,我们搞植物的冷冷清清不受待见,哎,可怜啊。”
章砺楚挺随便地跟他扯:“冷不着你欧阳教授,31岁就正职了,恭喜恭喜。”
“嗐,明年的事儿明年的事儿。”
欧阳亚突地瞅他,挺深沉的,也挺贼眉鼠眼的。
果然,又扯到让章砺楚太阳穴抽筋的话上。
“虽然你现在看着挺正常的,但我从另一个视角觉得挺完蛋。这个姑娘泡丢了你像个没事人,说明这辈子你最在意的女人还是三个月学妹,这很完蛋,章砺楚。”
章砺楚嘴角一抽:“别瞎琢磨,琢磨错了。”
欧阳亚当他嘴硬,不承认自己当初上头失态,就开始给他找证据:“六月那次我们去录群像歌,我好不容易有制作方邀请我献唱,多么害怕其他歌手听到我的现场版本笑出声啊,你呢,你都不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忙着看人家信息,看得神魂动荡,心绪不宁地录了一整天。”
……那次确实心绪不宁导致录音状态不对。小姑娘那时等着答辩,明明前一天晚上为了接吻久一点告诉章砺楚自己答辩胸有成竹,真到了现场又跑去跟石木呜呜哭诉自己多么紧张。“木木看看我看看我让我知道你在,我需要你给点力量”,她都这样说了,他哪忍心不点进去,结果就是一堆“已读”把容元砸得幸福冒泡,继续对着石木兴高采烈甜言蜜语。他便满脑子都在斟酌前一晚的吻,和他们未来的可能。
欧阳亚接着数:“跟人掰了半年你还去微博伤春悲秋。”
……这章砺楚也没得反驳,当下就是特别难受。
欧阳亚总结:“所以,这他妈才是爱情啊!你以后再找姑娘,就得找有这种感觉的!”
“人活一世就是为了爱!”欧阳亚把自己说燃了。
但他有一点还是错了。
章砺楚这会儿看着风轻云淡,是因为,这次他心里渐渐有了底,那些牵连着他和容元的丝丝缕缕,好像没那么容易断了。
他一向是理性至上的工科思维,相信任何事情都应该如做实验,有理论依据、逻辑、详尽具体的数据才能推导出一个准确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