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什么样的?阿盼只到汴京初日路过时往里瞅了一眼,想都不敢想进去的事,眼下蘅娘子却说日后要开一家那样的酒楼!
她来当管事!
阿盼一会傻站在那儿笑,一会儿面上神情忽地肃然,一副“幸不辱命”表情与她发誓:“您就放心交给我!”
虞蘅怕伤孩子自尊,忍笑忍得手抖。
时下对有真本事的厨娘很是尊敬,即便心眼里儿看不起,面上功夫至少也是到位的,否则不会虞蘅拒了那么多次,裴垣只以为这厮是在摆谱。
都是惯出来的。
虞蘅沾了时代的光,坐上了裴家一早为她准备的小轿,晃晃悠悠了半时辰,总算到地儿。
待看见门前的匾额,虞蘅有些惊讶,原来行玉口中的郎君便是她初到汴京那一日街头碰见的小姑娘的兄长,可真是巧。
行玉不知道这里头圆圆,带她从角门进,绕过影壁走了一段,在垂花门后有个青衣婢女守着,行玉半大小伙不便进入后宅,便将虞蘅交给她。
青衣婢女冲她略点了个头:“你跟我来。”
进了后宅才发现,裴宅当真是阔气!
依着树屏竹径远远看去,只见假山那头回峦叠嶂,飞阁层楼,穿过神仙洞,又是朱栏横翠幕,碧瓦照生烟。
关于百姓住所及用具,国朝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凡民庶家,不得施重棋、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不得四铺飞檐。非三品以上官及宗室、戚里之家,毋得用金和器具;用银知者毋得涂金。非宫禁毋得用玳瑁酒食器……凡帷幔、帟幕、帘旌、床襦毋得纯用绵绣。②
然而人是这样的,钱挣得多了,就想衣食住行都配得上身份档次,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跟那似有若无的牛肉禁令似的。
虞蘅上辈子实打实的小市民,最多也就是去到故宫咬牙花六十买了张门票参观,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好在这辈子小时候也随虞母去过不少官员家中做客,对后宅大致的分布还能记得清,不至于晕头转向,也不至于贪看景色或是畏畏缩缩惹人笑话。
与她一处干活的还有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瘦女子,脸蛋儿尖尖,下巴上有颗小痣,显得人有些尖锐。包子厨里的丫鬟都对她恭恭敬敬,就连方才有些倨傲的青衣婢见了对方,都换上一副笑容:“兰娘子,人带到了。”
兰娘子打量她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竟叫我与街头摆摊的同厨!”
第8章 生煎包子
兰娘子绷着脸,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虞蘅笑了笑,对那青衣婢子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青霜没想到她这般干脆,这般不留情面,一下慌了神:“蘅娘子留步!”
看看兰娘子,又看看行玉请动许多天才请来的虞蘅,才发觉自己哪个都得罪不起。
郎君也是!
一山不容二虎,怎能将两个擅灌浆的娘子安排至一处呢!
可郎君话都放出去了,宾客马上便登门,哪里能出差错?
青霜还想继续当体面的大丫鬟,再顾不上自恃身份,拿出在夫人面前的嘴甜伶俐来,好说歹说将虞蘅给劝住了,又去那头哄兰娘。
虞蘅倒是没生气,只不过吓唬对方好玩罢了。
这样丰厚的报酬,她来都来了,走掉岂不可惜?被人不咸不淡地讽刺几句罢了,又不会掉肉,随她去。
虞蘅径直来到一处灶口,挽袖净手,先试了试刀。
寒光闪过,光影残乱,青霜与兰娘皆吓了一跳。
众人只闻节奏稳健的“咚咚”声,却看不清刀法,几息过后,肉块已然变成一滩均匀的肉泥。
厨间各种打量的目光都有,她当做没发现。
既是主家的安排,张兰娘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更加瞧不上虞蘅。动作如此粗鲁,与“雅”丝毫不沾边,如何能操持大宴席!
虞蘅扭头道:“这刀太轻,换一把来。”
张兰娘又哼一声。
比起虞蘅这边的冷清,只有两个粗实厨婢打下手,兰娘子身边却是围了一圈攒动的人头,都等着她吩咐办事。
都不必她开口,才扭头,便有小婢端来雕花银盆与澡豆侍奉净手。
温热的花瓣水只洗第一道,而后上澡豆,再用清水投净,丝缎擦干。
这样讲究的排场,说是主家也不为过。
张兰娘净过手,总算道:“去将蝤蠓取来。”
一块底下垫着冰盆的瓷缸被端了上来,揭开盖子,几十只气势汹汹的大螃蟹露了出来,还是活的呢!
“请娘子过目。”
眼下虽不是螃蟹季节,但张兰娘从不需操心食材问题,只需张口,自有底下人替她采买。
这些蝤蠓比起重阳后的自然算不得好,但当下能弄到个头这样大又这样多的蝤蠓,已属难得了。
张兰娘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尚可。”
吩咐下去,两个婢子负责剥蟹,两个剔肉,另有揉面的、看火的,而兰娘除了将蟹黄与蟹肉炒制出来,便只镇守一旁指挥。
打工打到这份上,当真是有盼头。
虞蘅仿佛没瞧见她略有得意的神情,冲小婢温和一笑:“我看一眼今日的食单。”
小婢不解,但还是去与青霜求了,青霜不欲再横生什么枝节,只想着赶紧办完事,将一尊大佛送走,几乎立时便给她拿来了。
此时宴席并非后世那样才开席便一窝蜂将菜都端上来,而是跟着主家劝酒的节奏走,通常一共九盏,每喝一盏,便有婢女上前撤旧盏,换新盘,所以才有“推杯换盏”之说。
虞蘅要看今日的食单便是想了解上菜顺序,好把握口味轻重。
粗粗扫了一眼,除去各色劝酒的鲜果干货之外,宴席前中段多是龙井虾仁、莲房鱼包这样清淡雅致的菜肴。
让虞蘅有些惊讶的是,包子厨上菜顺序竟在最后一盏,压轴了啊。
前面又有山海兜这样以鲜味出众的同类菜色……虞蘅环视这间厨房的食材,心里大致有了成算。
张兰娘炒完馅,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调味甜得刚刚好。接下来便将一切交给徒儿,自己从旁指点,顺便盯着虞蘅动作,看她究竟做出什么花样来。
别说张兰娘了,虞蘅一个人忙活都能整出那样大的动静,旁的厨婢也忍不住偷觑。
但见虞蘅先命人取来一块三肥七瘦的豕肉,收拾干净,却并不熬汤冻子,而是直接往剁好的肉馅中加水。
这一步就叫许多人摸不着头脑,灌浆出汤的秘法便在于肉冻受热化汤,这位据闻是二郎专程从外头请来的厨娘怎的不懂?
小徒弟去看张兰娘脸色,讨好地冲对方挤挤眼,却见对方皱着眉头看得认真。
虞蘅弃了蒸锅,转而要了一口锅底平浅的大铁锅,刷上冷油,将捏好的包子一圈圈地铺开,小火慢煎,待底部变得金黄焦脆时,再撒上一旁备好的胡麻,加清水盖盖焖上片刻。
虞蘅掀盖速度很快,几乎热油与冷水碰撞的一瞬,锅中噼啪作响,这时香味已经传了出来,不大的厢房里弥漫着两种风格迥异的霸道香气,似水火不容,谁也不让谁。
这还不算完,她又调了个红油蘸碟。只听“滋啦”一声,滚烫的热油泼在干番椒与花椒、胡麻等混合研磨成的粉料上,香气顿时又浓郁一层。
先前的什么都闻不见了,鼻子里尽是又香又辣的呛味。
这番场景下,年长些的婢子还好,专心做自己手上的事,有年纪小的忍不住抽动鼻子,心神早飞到灶上去了。
“都干自个的!”张兰娘见状,厉声喝道。
她除了管着包子厨之外还是厨司的管事娘子,即这些小婢们的顶头上司,平日做事认真,对待手底下人也一向严厉。
众人忙收心,只是眼神还总时不时偷瞄着锅中。
张兰娘将脸绷得紧紧的。
青霜来提菜的时候,虞蘅的生煎包刚好出锅。
张兰娘也将冒着热气的蟹黄灌浆交由她手中,并橙齑、清酱、紫苏等四色蘸碟。
到底是王府厨娘出身,光看卖相,张兰娘的蟹黄灌浆要比虞蘅的高明出不知多少。
工工整整的十八褶,皮薄如蝉翼透光,里头橘黄的蟹肉汤汁随着包子皮微微荡漾,汁水丰盈得很。
而虞蘅这边,青霜瞧不出与寻常的馒头有何分别,只不过皮略薄些、上头撒了胡麻葱末罢了。
人靠衣装,食靠器具,古来皆是如此。本朝财力雄厚,即便平民之家也能日食三餐,温饱解决之后,便开始追求精神与文化层面的高次。
今日裴府尹之子裴二郎设宴,回请上回在王侍郎府共饮的诸位同窗,一早便放话出来,言席上有“极好灌浆”,有关系亲近的打趣问“果真那般好”,裴二郎但笑不语,故作神秘,藏着掖着总算到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