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不敢置信道:“难不成都这样了,他还有回来的机会?”
张永道:“魏彬还在东厂,他还有一堆亲信谋士。更何况,李越也未必压得住他。只有人没了,这一切才算完。”
谷大用笑道:“这有何难,这一路颠簸,难保有些个头疼脑热。老刘的年纪也不小了不是。”
张永微微阖首:“谁说不是呢,也怪他的命不好啊。”
他们已然决定暗杀刘瑾,不论是否会牵连到李越。事实上,在李越被贬出京的那一刻,他在这些宦官心中的价值就下跌了不少。如今在重利面前,他们就更加不会再顾及和李越之间的合作关系。因为合作又如何,破裂又如何,李越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皇上身边的红人了。
不止是他们,京中大多数官吏也深觉李越失势了。有的人惋惜不已,有的人幸灾乐祸,还有的人则是极度窘迫。前些日子投到月池门下的文官,如今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他们以为自己费尽心思抱上的是金大腿,谁知这才过了多久,这大腿就折了。
这群人抱了个寂寞也就罢了,还受到了同僚的耻笑,其中以张彩被嘲笑得最多。他本是安定人,家中也是官宦人家。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张彩自然也是自幼苦读,想走科举晋升,光耀门楣的路子。他在弘治二年高中二甲之后,就在吏部中担任主事,这也算是高起点了。
他入了吏部之后,费尽心思地讨好上司前任吏部尚书马文升,不仅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为人也是十分廉洁清正,明明身居肥差,却不收受贿赂。这当然合了马尚书的心意,多次举荐让他当上了文选司郎中。张彩眼瞅着就要在马尚书的保驾护航下步步高升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马尚书致仕了,换了梁储梁尚书来执掌吏部。
梁储为人比马文升更加板正,消息也要灵通得多。张彩喜好渔色的消息不知何时就传入了梁尚书的耳朵中,这使得梁储对这个脸蛋俊俏的下属一直不大满意。既然不满意,自然也不会提拔他。张彩的青云之路因而停滞。多年原地踏步对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张彩最后忍无可忍,终于决定铤而走险,要攀李越这根高枝,谁知,好不容易爬上去了,高枝却断了。这让张彩沦为了吏部中的笑话。一些嫉妒他的人开始在背后嚼舌根。
“瞧瞧咱们张郎中,还以为是要步步高升了,谁知却是一脚踏了个空。”
“我劝有些人,还是安分守己的好,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彩面上一如往常,可内里却是翻江倒海。他自入官场来稳扎稳打,还从没栽过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始终不敢相信,李越会就这么倒了。旁人是觉万岁恶了李越,所以让他监斩后又将他贬斥出京。可他们却不想想,以万岁的脾气,若真厌恶一人,直接拖出去打板子就是了,怎会费这么大的神。万岁摆明是要保他,若依常理,李越监斩了俞氏一族后,他不就该从这案子里摘出来了吗,怎么会到后头又……
张彩横了心,四处托人打听,还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正当他灰心丧气时,刘公公见了李越后,就失踪的消息传出来了。一个李越,一个刘瑾,都是万岁身边的近人,居然同时出京,去的宣府这样的兵家重地!张彩恍然大悟,要么就真是李越和刘瑾暗斗,引起这场风波,所以都被流放,要么就是圣上是要对鞑靼用兵,所以才将两个亲信派往边陲!
张彩激动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赌这一把。若赌输了,他不仅保不住今时今日的地位,还会有性命之忧。可若赌赢了,他就能借着李越和刘瑾的东风,入了圣上的眼,步入帝国的中枢,得到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权力!到底是按兵不动,还是兵行险着呢?
张彩呆呆地坐了一夜,直到曙光乍现,明亮的日光像剑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眶。他眼睛酸痛,忙使劲揉了揉,当他再次恢复视力时,窗外泛出嫩芽的枝叶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着魔似得望着那新绿,喃喃道:“枯木逢春犹在发,人无两度再少年。我如今不去拼一个前程,难道要等头发花白时继续去谄媚上司吗?”
他当即梳洗一番,去拜见内阁首辅李东阳。
第182章 漏船载酒泛中流
听说李越病得不轻
李东阳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他年幼时因书法得景帝爷召见,父亲是既欢喜又害怕,欢喜时独坐都能笑出声来, 可害怕时看着他就长吁短叹。父亲对他道:“儿啊, 此次若好了,就是前程有望, 若不好,可是全家吃瓜落。你可得小心着啊。”
他当时的心情,只怕就如张彩一般,在炽烈的野心驱使下,一面对机会的到来欣喜若狂, 一面又因害怕失败而心惊胆战。可他又和张彩不同,他的机会是景帝爷的厚赐, 而张彩却是想剑走偏锋,借李越而上位。这样的人,李东阳心想,他怎么敢放到李越身边去。
他语声和煦地回绝了张彩。这样的答复其实在张彩意料之中。他定了定神,继续恳求李东阳:“元辅容禀,人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我与李兄相识虽短, 却是十分知心,如今他落了难, 既为知心人,我怎能袖手旁观,恳请元辅成全了我这番心意, 若是能让我追随李兄左右, 即便是做一小吏, 我也甘之如饴啊。”
李东阳对此不过一哂,若果真知心,为何不在李越初被贬时就来见他,反而等到闹出刘瑾这桩事后方至。他年纪大了,见得多了,也越发宽宏了,对于张彩的慷慨陈词,只是说了一句:“既如此,老夫如何没有瞧见你为李越求情的奏疏,莫不是通政司遗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