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漓见盘景殷神情十分痛苦,便安慰道:“老盘,别自责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禾苏她有了身孕且将临产。”
听着禾苏痛苦的呼喊,伴着满屋的血腥味,盘景殷心如刀割。他紧闭双眼紧咬着牙关,泪水渐渐奔涌而出,而后便成了一阵痛苦无助的崩溃大哭……
他很想为禾苏分担几分痛苦,也希望那些刀伤由他来承担,但是人终究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那些痛苦也只能她一人受下……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巴蔓以匆匆推开了房门,并递出一碗鲜血,下令道:“所有人立刻去城中收集能与此血液相融者,取鲜血二十碗!越多越好!”
盘景殷知道禾苏出了意外,他立刻冲入房内查看禾苏的情况,却见她面色惨白,瞳孔涣散,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三禾,三禾!”盘景殷惊慌失措地大喊了起来。
玄漓和乌同及也进到房中,配合着巴蔓以,用他们的毕生所学救治临危的禾苏。
蚩尤部一百多行命者在忠州城中不断奔走,来来回回寻找与禾苏血液相融者……
经一夜奋力抢救,禾苏才脱离性命之危。
盘景殷怀抱着吾羡钰,将她哄睡后,便把她放在了禾苏身旁。
他对巴蔓以道:“这个孩子没有嗣续三禾的天生灵骨。他们一家三口以后可以过上寻常人家的日子。三禾她已经脱胎换骨迎来新生,我希望以后的日子,她可以不带着过往这些痛苦的回忆。
让她忘掉吧,给她一个平凡却不平庸的过往,这样她才能彻底重获新生。蚩尤部也再无权力来打扰她的生活。”
巴蔓以遂了他的心愿,同时以“篡忆术”抹去了忠州城中百姓关于那次雨夜屠杀的记忆。待一切安置好后,才将城中百姓体内的长眠瞌睡虫解开。
天将明时,盘景殷才从禾苏的家中离开。
看着熟睡中的母女,盘景殷眼角带着泪水,说出了最后一句祝愿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一盘家泰安,二盘年永芳,三盘四盘寿无量,愿汝岁岁皆安康……”
……
走出忠州城门时,盘景殷抬眼看向远处火红的朝阳,渐渐在天边酝酿出满苍穹的绚烂,美得如梦似幻。
他长舒了一口气后,却从口中吐出了一滩鲜血,再无力气站立,而后便晕倒过去。
玄漓立刻上前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才发现他受了重伤,且拖延了三日。于是便叫人将他带回三不管治疗。
……
吾羡钰满月后,吾今卓带着禾苏母女回到了五蠹岭的家中。
半年后,寨老虬其与领主嘉尧为两人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十里红妆,千户笙歌。
虬其为禾苏撑起了那把红伞,一步步护送她向自己心中所爱之人走去……
一个寻常的午后,禾苏一家三口准备到虬其家中吃饭。禾苏见那日山间的夕阳很美,便驻足观赏了一阵。
“阿苏,阿娘在等我们回去!”
“阿娘,快点,阿婆想您啦!”
听见父女的呼喊,禾苏应声转身时,刚好与在外出行任务的盘景殷擦肩而过。
见有来人,禾苏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而后便快步走到吾羡钰身旁抱起了她,将她放到了吾今卓的肩头。
吾今卓扶住吾羡钰,开心地喊道:“我们小钰站得可真高!”
“今卓,你小心点,别摔着小钰。”
盘景殷转身,看向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嘴角微微抽动,他也笑了起来,却是笑中带泪。
曾经,他便是禾苏的全世界。而今,他也是只是禾苏生命中一个擦肩而过无关紧要的过客……
……
禾苏墓前,吾羡钰痛哭后,面容憔悴了许多。
待她情绪渐渐平复,她问道:“你后悔送我阿娘出六枝村吗?”
盘景殷看向那冰冷的墓碑,沉默良久后,才道:“若回到当初,我应该还是会送她出去……”
吾羡钰从禾苏墓前回程时,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她撑着母亲的那把红苗伞一路往西渡寨赶去。
虬其听见有人敲门,便打开了房门。却见吾羡钰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外,身上已经被雨水浸湿。
“小钰!”虬其担忧地看向吾羡钰,察觉到她的状态很异常。
“阿婆……”吾羡钰刚叫了虬其一声,便觉得浑身疼痛无力。
在吾羡钰将要倾倒时,虬其扶住了她。为其把脉后,才发现她受了内伤,便立刻为其施针治疗。
疗伤途中,吾羡钰向虬其诉说了母亲禾苏的过往,两人悲痛万分,相拥而泣。
母亲一次次打碎自我寻求新生,经历那场脱胎换骨后,她本该与家人过着寻常烟火日,安乐享余生……
第二日,吾羡钰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从床上惊醒后,便又准备赶回议事堂。
将走时,虬其嘱咐道:“小钰,你有内伤,在没痊愈前,千万不要随便动用内力。”
吾羡钰点头答应后,便又匆忙离去。
……
正宁宣抚司内,程千寻与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在堂内谈笑着。
突然,程千寻的近身侍卫从门外疾步而近,贴于程千寻耳边说了段话。程千寻原本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愤怒地说了一句:“又叫我回去,还那么急,又不是报丧,急什么急!”
程千寻在外时,是披头散发的模样,额间只束有一条玄色锦缎抹额。他的眉眼与程千凡有三分相似,却因比兄长小两岁,而更有少年气。但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和浓密的剑眉,让他又多出几分狡黠桀骜之感。
见状,王飞龙道:“寻老弟,你就先回吧。目前我这边还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于是,程千寻便起身,拿起了披挂在座椅上的披风给自己披上,和侍卫快马往凤翔赶。
赶到程府时,已是第二天晚间时分。程千寻知道这个时候,他爹程奉忠应该已经入眠。便直接赶去了正堂,见他哥哥程千凡正挑灯伏案处理着公文。
程千寻入堂门前,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而后又扬起笑容,一边往堂内走,一边说着寒暄的话:“哥,这么晚还在忙呢?”
“站在那。”程千凡呵住了程千寻,让弟弟站在堂屋中央。
他继续写完最后几个字后,又起身拿上了一把座椅放在堂屋尊位上正对着程千寻坐了下来。
程千凡坐下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看了一眼弟弟后,道:“千寻,跪下。”
程千寻咬牙切齿地深吸了口气,问道:“哥,我做错什么了?你让我跪?”
“我让你跪下!”程千凡语气十分强硬。
程千寻看着哥哥的眼神,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虽然满心不服,还是跪下了。
程千凡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父亲旧疾复发,你不在家中侍奉左右,远出在外,不问亲事,是为不孝;程家从不攀附结党,正宁王飞龙不是可交之人,你违府上祖训,是为不忠。”
程千寻不屑地笑了一声:“哥,你三言两语就给我定为不忠不孝之人了?这么大的罪名,我怎么担得起啊?我哪有不忠不孝,我不是也关心着爹的身体状况吗?我都那么大了,与谁交友,还要你点头同意?”
“千寻,你为何如此不明事理?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程千凡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时候?”
程千寻抬头看着哥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做什么事,交往什么人,你管得着吗?要管,你倒现在把爹从床榻上叫起来,让老子来管儿子啊?
不过,他应该也不会管我,毕竟在他眼中,只有你这个嫡长子!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哪怕我文治武功早在你之上,但这宣抚使之位,却只能传给你!”
“千寻……”
程千凡原本已经愤怒到极致,却还是压抑着怒火,继续劝说着弟弟:“千寻,你为什么不明白爹的心意?他从没有偏袒我。小时候,我因身体底子差,他为我起名‘千凡’,只是希望我能如万千平凡人家的孩子那样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爹为你起名‘千寻’,是寄厚望于你。但是,你却不明白爹对你的严厉,只当他是在偏袒我,越发叛逆!若我再不管教你,今后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你对得起爹以及程府对你寄予的厚望吗?”
“厚望?哪些厚望?不过想让我做你的左膀右臂,任你呼来喝去!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看,你叫我跪下,我这不就跪了,哪敢有半分违抗您的命令啊?”
程千寻也大声吼了起来,瞪大了双眼毫不躲闪地望着程千凡。
程千凡感到有些头疼,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千寻,你若是想要这宣抚使之位,现在还有时间,我可以教你如何做一位西南山地百姓期待的父母官。”
程千凡原本想起身扶起程千寻,正起身一半时,程千寻却先站立了起来,并将左手按在程千凡的右肩上,在掌中注入了一股强大内力,把程千凡又按回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