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其在回岭时便已经醒了过来,她让吾羡钰把自己的徒弟声含叫到自己身边,并劝退了堂中其他人,只留声含在屋中。
将离开房间时,吾羡钰忧心地嘱托道:“声含阿姐,我阿婆她本就受了重伤,又一路颠簸周折,拜托你好好救治我阿婆!”
声含点头道:“嗯,我肯定会竭尽全力!”
而后,吾羡钰将花悸带到营帐中,解开了捆绑她的绳子,并问她:“花悸,你不是说你还没成为一名正式的赶尸人吗?你愿不愿意暂时留在我营中?
如今战乱四起,我与手下的人随时都要上战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希望有更多随我一起出征而战死他乡的将士可以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你留在这里,可以完成你的任务,也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这番话一下子迷住了花悸,她欣喜地看着吾羡钰:“你不仅是一岭之主,还是一个女将军哎!我以后也有好多尸体可以赶了!”
吾羡钰一脸疑惑地看着花悸:“你那么开心干什么?战争很残酷!”
花悸又端详了一阵吾羡钰,满脸倾慕地说道:“我就愿意跟着你这样又强又飒的大姐姐!”
花悸又继续道:“你不知道啊领主,我们湘西花氏部至今还没出现过女尸尊呢!
他们觉得女子力气小胆子也小,干不了这样的事,所以这赶尸术他们从来不传给女子。
但是,我偏要成为湘西花氏部的第一位女赶尸人!
我不但要做这第一位女赶尸人,我还要做我们花氏部的第一位女尸尊!”
吾羡钰笑了笑,道:“那便祝你成功。”
花悸又跃身到吾羡钰面前,用手比划着:“反正只要赶满一千二百具尸体,我就可以成为一名正式的赶尸人!
要成为湘西尸尊的话,就得赶上万具尸体,这个确实有难度。
不过,我只要好好钻研花氏部的‘药尸术’,应该会让这活变容易一些。”
吾羡钰看着花悸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无知且无畏。
吾羡钰摇了摇头,一脸疲倦地说道:“你随意,反正今后可能有很多要麻烦你的地方。”
……
议事堂偏厅的床榻边,声含为虬其号脉时,瞬间紧张了起来。
“师父……你怎么会中毒?”
虬其没有答话,只道:“阿含,我谨遵茶山药王之师命,一生传承‘换花草’术,不曾有误,也不曾有辱秘术传人之使命。
‘换花草’不能北传,也不能失传。但是为师知道,守护此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声含知道虬其如今是想将此术托孤,但是她在犹豫要不要把此术传给徒儿声含。
因传承此术的代价极大,除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还常常会招来杀生之祸,她亦不忍心让自己的徒儿担起这样沉重的负担。
还未等虬其说完接下来的话,声含便跪身在地,道:“师父,徒儿声含愿接下‘换花草’术之传承!”
虬其含泪看向声含,不忍地问道:“阿含,你可要想好,传承此术,你将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声含深深磕下了一个响头,俯身在地:“若能助万千女子平安渡过生育之难关,纵终生不能为人母,徒儿亦不悔!”
虬其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阿含,你扶我起来。”
声含将虬其从床上扶起后,便跪在虬其身前,听候师父传承秘术。
虬其艰难地站起了身,道:“阿含,接下来为师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一字不落地记下……”
当虬其将“换花草”之术传授给声含后,她将声含扶了起来,嘱咐道:“阿含,我见那些士兵将要带我北渡过河归京时,便服下了这毒药,因绝不能让‘换花草’北传。
你千万不要告诉小钰我是因服毒而亡,不然,她会自责终生……”
说完这话,虬其便觉得浑身开始发软,难以再站立。
声含扶住了虬其,并紧张地喊道:“师父……”
虬其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见声含一声声地呼唤着她,却似听见当年爱人嘉尧在她家阁楼下对她喊话,两人的对白又在她耳畔响起。
“阿其,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答案,那你呢?”
“阿尧,你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所以,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吗?”
“接住我,现在!”
当年那阁楼的一跃,爱人嘉尧稳稳地接住了她……
虬其见嘉尧似又站在自己面前,她便将眼前之人紧紧地抱住,口中轻声说着:“阿尧,你又来接我了……”
声含抱住了虬其,依然不断地呼唤着她。
正当声含想将虬其再扶上床榻为她尽力解毒之时,虬其的手却从声含的肩上滑落,整个人也瞬间瘫软了下去……
“师父!”
此时,吾羡钰正想着凤翔城中的事,却突然听见议事堂中传来声含的悲鸣声。
吾羡钰心头一紧,一路又跑入了五蠹岭议事堂的偏厅。
见虬其呼吸变得十分微弱,吾羡钰跪立在她的床榻边,声泪俱下:“阿婆,您怎么样了阿婆,您不要这样吓小钰!”
虬其用尽最后的力气,像她逗小时候的吾羡钰那样,捏了捏她的脸。
她满含歉意地说道:“小钰,阿婆没用。你拼命把我救回来,但是阿婆却还是不能继续陪你了……”
吾羡钰看着这个总是在艰难时候给她支持的长辈将要离去,伤心欲绝。
小时候父母不在时,虬其会陪伴在她左右,为她和哥哥弟弟讲着故事,哄着他们入睡。
五蠹岭内乱之后,原本已经长久不关心岭中事务的她还是为了吾羡钰出现在寨老会,力排众议支持她当了五蠹岭领主。
还有那些从小到大无微不至地关怀,每一次崩溃时只要在阿婆怀中一躺,便能将那些痛苦消解一半。
与虬其相处的这些祖孙回忆,一幕幕地浮现在吾羡钰脑海……
吾羡钰流着泪紧张地说道:“阿婆,您不要走,不要离开小钰。
如果连您也走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叫我‘小钰’的长辈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把我当小孩了……”
虬其也一脸不舍,她艰难地伸手为吾羡钰拂去眼泪,心痛地说道:“小钰,每个人长大都不轻松,但是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阿婆好想让你再在我怀中好好睡上一觉,就像小时候那样。
但是这一次,阿婆要先睡了……”
任吾羡钰和声含如何哭喊,虬其还是撒手人寰了。
……
吾羡钰缓缓地走出议事堂,还没等她从阿婆离去的悲伤中缓过来,前方却传来师兄忍冬与三百五蠹岭将士在凤翔守护抚使程千凡突围时,全部阵亡的消息。
这原本是几天前的事,但是直到吾羡钰回到岭中,身旁的羽渡才告诉她。
而吾羡钰此刻已经全然麻木,她无声地落着泪,只觉得整个身躯都很沉重。她在不断地下坠,陷在了一滩泥沼之中,不能自拔。
羽渡在一旁也心痛不已,但却也改变不了这些亲人友人纷纷离她们而去的事实……
吾羡钰闭上双眼缓了口气后,便对手下的人吩咐道:“来人,在西渡寨专设灵堂悼念我阿婆。
西渡寨寨老虬其,自幼学医,其医术承自苗疆茶山药王一脉,并一生守护‘换花草’之术。
其行医六十余载,救治伤患无数,为苗岭之妇接生婴孩一千有余,助几百难产之妇平安度过生育之鬼门关。
其功其德,当永铭人心。”
说完这番话,吾羡钰哽咽得难以言语。
像她阿婆这样一生救人无数,从未造任何杀孽的人,如果没有遇到这些战乱纷争,她本应该善终……
吾羡钰收起眼泪长叹了口气后,又接着下令道:“阿渡,率岭中剩下的所有将士,与我一同出征凤翔,护宣抚使程千凡撤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一见如故 “是你!”
五蠹岭的将士连夜集合, 吾羡钰刚刚从北而归一路奔波,也还没有休息半刻,就又要披上戎装征战凤翔。
当吾羡钰正准备出兵, 在营帐中查看着凤翔的局势图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吾羡钰一脸疑惑地看向帐外。
帐外的侍卫拉开了营帐的帘子, 而后走进来一个抱着孩子身形消瘦的青年男子。
吾羡钰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人, 他的身形和容貌看起来异常熟悉, 却又想不起来。
营帐中, 曾经陪忍冬去过凤翔宣抚司的观单认出了那人正是宣抚使程千凡。
观单便向他行了礼, 恭敬地道了一声:“程大人!”
“程千凡?”
吾羡钰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那风尘仆仆的男子。
程千凡抱着沉睡中的睿祺, 对吾羡钰笑了笑, 道:“羡钰领主, 当年忠州长阳酒家一别, 已经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