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御前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当初叔父杨卿至的死并不是党派构陷那么简单,所牵扯的还有当朝天子所忌惮的人。
如今战乱四起,如果再传出苗疆有皇室中人的消息,国朝只怕会有更大的纷乱。若大厦将倾,那整个天下就当真再无宁日了。
斩杀手下五十将士后,杨世同脑中却又不断浮现起方才堂弟辛念卿自刎的情景。
这让他对叔父杨卿至死前的画面浮想联翩,以至有些扰乱了他的心神。
叔父杨卿至当年赴死时,是否也是这般决绝……
想到这时,杨世同五岁第一次随杨卿至出征的画面又涌入他的脑海。
黑云压城,金鳞甲光,在阵前战车上观战的杨世同,见他叔父带着先锋部队一路冲锋在前,迅速斩杀敌军主将后,便冲破敌军阵营,敌方瞬间溃不成军。
而后,杨卿至斩断敌军旗帜,取下了挂在旗杆上的红缨,一路策马归队。
杨世同在战车上满眼崇慕地望着策马飞驰而归的叔父。
当杨卿至的战马驰过杨世同的战车旁时,他一把抱起了战车上的侄儿,将他安放在马上后,便将那从敌军旗帜上取下的红缨交到了杨世同手中。
杨世同在叔父飞驰的战马上,把这红缨做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在忠州千万百姓和戍边将士的欢呼声中凯旋而归。
多年过去,那些画面中的人和事早已变得黯淡无光,模糊不清。
但那被他高高举起随风飞舞的红缨,却似从他心中淌出的一抹血,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越发鲜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寸步不退 “为什么我
长歌安葬好辛念卿后, 便回到了蚩尤部。他知道此时回去,等待他的会是部中对他严厉的惩罚。
他回到山海堂时,已是夜间时分。坐在堂屋中的玄漓透过烛火, 看见站在门外的长歌,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 面色惨白, 眼神黯淡无光。
玄漓心头一紧, 唤了一声:“孩子……”
长歌默默地走进屋中, 突然跪在了玄漓身前, 并俯在他的双膝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口中自责地念道:“师父, 我拼尽了全力, 还是没能救回他。
辛念卿死了, 他比我还小两岁, 他就死了……”
玄漓用手掌不断安抚着长歌, 眼眶也湿润了起来。
长歌和辛念卿,两个都是陪在他身边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
他知道辛念卿命途多舛,而且对其父的死心中有所愧欠,所以把辛念卿带回山海堂后,玄漓就把更多对晚辈的关心花在了辛念卿身上。
但是,哪怕他百般照顾辛念卿, 甚至将原本是为长歌而炼的太安圣蛊都送给了他, 却还是没能护住他。
他一直希望两个孩子都能长命百岁, 但是,他用了更多心力呵护的那个孩子, 却死在了二十三岁……
堂中灯火越发暗淡,山海堂外也来了执事官的人,准备带长歌去领罚。
那两人向玄漓行了礼, 便道:“三长老,我等奉命带长歌去领罚。他这次真的闯了大祸,可能会给苗疆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几位执事官决定废去长歌一身修为,将他流放黑河峒。”
“废去他一身修为还流放黑河峒,他还能活吗?”
玄漓看着来执法的人,虽然他面容依然平静慈祥,但眼神却十分坚定。
“苗疆若再起战火,这也不关这个孩子的事。如果到时候京城铁骑真的踏入苗疆,你们只管把我交出去。”
因长老玄漓的坚持,蚩尤部的九位执事官也无可奈何,便罚了长歌一百螝藤鞭,并将其幽禁在善思堂。
……
亲人们的离去,让吾羡钰悲伤到了极点。她跑到了西渡寨虬其家中,诉说心中的苦痛。
“阿婆,人死还能复生吗?”
虬其的药房中,灯火昏暗,烛火随着轻风不断摇曳。
吾羡钰坐在虬其身边,此时她面色惨白,神色憔悴,眼中泪水不断涌出。
虬其沉重地摇着头,道:“我自幼学医,这‘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却只在书中听过。小钰,人死不能复生……”
虬其温柔地替吾羡钰擦去眼角的泪水。
“看到小钰现在那么痛苦,阿婆也很难受。因为战争,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
听言,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伏在虬其怀中放声痛哭了起来。
“泉钦和小满本就已经退居长青岭,疆宁和忆安还那么小,我不该让他们再上前线。
念卿哥在蚩尤部本可以余生无忧,我不该让他为我出部。
他那么在意我,我却还是没有选择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守在他身边。他肯定对我很失望,连他的长眠之所也不愿告诉我……
阿婆,如今我阿娘,阿爹,阿姑,姑父,阿哥,阿弟,弟妹,全都离我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能守护好苗岭和西南的千万百姓,我却偏偏守护不了他们!
他们都是最爱我的人,也是我最在意的人,他们才是我最想守护的人啊……”
看着自责痛哭的吾羡钰,虬其内心也似在滴血一般,她不断地安抚着怀中吾羡钰,泪水也不住地滴落在吾羡钰的发间……
……
第二日早晨,白果岭的随军绣娘甘大娘派人送来了一件她刚绣好的苗服呈给吾羡钰。
吾羡钰不明白甘大娘为什么要这个时候给她送来这样一件苗绣衣裳,但是直觉告诉她其中暗藏深意。
苗家没有文字,而这刺绣就像苗家人的文字一样,会记录许多重要信息或者重大事件。
吾羡钰在五蠹岭议事堂中展开了整件苗服,那是一件从头到尾都绣满精致图案的苗家成年男衣。
于是,她便按照之前千绣坊坊主向阿昭教她的方法,从裤脚的图案开始往上看。
当她看完那些刺绣图案后,神色大变,随即将堂中众人遣散,身旁只留下羽渡。
众人散去后,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泪水不断滴落在那苗衣上。
因为,这衣物的图绣交代了这次苗岭西境的具体战况,驻守西境的弟弟和弟妹并非与敌人奋战而死……
吾羡钰仰面收起眼泪后,对身旁羽渡说道:“阿渡,快马加鞭传信白果岭,既然明日在五蠹岭举行的长桌宴他们领主和六寨寨老来不了,那我后日就在白果岭再为他们举办一场庆功宴,让他们做好准备。
同时,让他们守好我阿弟泉钦和弟妹小满的灵柩,我后日便接他们回家。”
……
冷泉钦与辛念卿、吾羡钰二人在五蠹岭分别后,便与培小满带着长青岭五百人众往苗岭西境而去。
在二人到达之前,白果岭领主成阿珀已经派手下三百人驻守在了入苗岭西境的大岩坪。
两队人马汇合后,第二日果然有敌众来袭。
土扬与银详两地宣抚司各派了五百人马往苗岭西境突进。冷泉钦与培小满率手下八百人展开防御,敌我双方在大岩坪展开了激战。
冷泉钦与培小满两位主将配合极为默契,冷泉钦作为先锋冲阵杀敌,培小满以笛音操控蛊虫为冷泉钦及众将士护阵开路。
原本逐渐占上风的苗岭士兵,却在冷泉钦拼力斩杀了敌军主将时,被冲锋的白果岭士兵倒戈,一刀从冷泉钦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冷泉钦忍着剧痛转身斩杀了刺伤他的士兵,知道白果岭的士兵叛变,他便立刻命令一百后军护送西境百姓往东撤离。
而他则带着长青岭剩下的四百士兵一边抵抗敌人的围攻,一边斩杀叛变围剿他们的白果岭士兵。
冷泉钦受着重伤,也没有片刻喘息,继续带着手下的人阻止敌人西进。
他奋力砍杀敌军,踩着被他斩杀的几百敌众的尸体,一路反杀退敌。
直到他筋疲力尽,再也拿不动刀,在五个敌人持长矛再次齐刺向他的心脏时,他一刀斩断了敌人的五支长矛,口吐着鲜血跪立在地。
“泉钦!”
培小满大喊着冷泉钦,见丈夫重伤,她的步伐变得越发慌乱。
冷泉转头看向身后的将士,气若游丝地嘱咐道:“守好苗岭,寸步不退……”
而后,他眼前景象越发模糊,渐渐听不见战场的杀伐之音。
在闭眼前,冷泉钦口中依然轻唤着他妻子和孩子的名字,脑中全是他们的笑颜……
培小满继续带着长青岭剩下的将士浴血奋战。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不到半炷香时间,长青岭的将士几乎都已经战死。
已满身是伤的培小满便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吹响了手中的笛子,调动山林所有嗜血啃肉的蛊虫结成千蠹阵飞往西境战场。
但却在阵成的那一刻,被敌人用刀砍断了她的笛子,身后也有敌人一刀砍向了她的肩颈。
培小满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便倒在了地上。
而后,那万千蛊虫形成的千蠹阵如一张天罗地网直接压向战场,将所有敌人都啃食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