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口生气……”杨卿至满眼期待地看着风无疾, “所以, 你有办法可以救辛夷, 对吗?”
“嗯。”风无疾沉重地点了点头。
杨卿至眼露欣喜, 他着急地问道:“那你告诉我, 该怎么样救辛夷?”
风无疾看了眼杨卿至怀中的辛念卿, 语重心长地说道:“杨卿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念卿离开这里。辛夷大人把念卿交给我们遣兵使,托他将念卿抚养成人。但是她放心不下我们遣兵使,在他们身上下了‘共生’。
虽然我相信我们遣兵使,但念卿毕竟只是养子,遣兵使不会用心对待他的。
你现在带走他, 即便他没了娘亲, 但只少还有父亲疼爱他。
第二, 舍身救辛夷大人。我们北域齐山风无氏也是巫医世家,族中有一门调动人生气的‘衍生’秘术, 可以救只有一息尚存之人。
但此术需以活人肉身炼蛊,此人必须心甘情愿且能承受嗜心嗜骨之痛。
但就算炼蛊顺利,我也只有不到三成的把握救回辛夷大人。因为很少有人能炼成‘衍生’, 以‘衍生’救回活死人的实例也很少。”
听言,杨卿至五味杂陈地看着怀中正嬉笑着拨弄自己头发的辛念卿。
此时,屋外的寒风越发凌冽,发出似人的低沉呜咽,几乎要吹灭了屋内的烛灯……
杨卿至含泪轻抚着辛念卿的脸庞,并从怀中取出了奉卿军的将军令放入了辛念卿的襁褓之中。
杨卿至低声说道:“有辛夷托付的抚养之人,并且有‘共生’相护,即使没有我在身边,卿儿也会平安长大。
但是,如果我不去救辛夷,那她也就永远醒不来了……”
而后,杨卿至看向风无疾,恳求道:“如果没有辛夷,我现在早已是飞雄崖下的一具枯骨。就算只有三成把握,也请你尽力一试!”
风无疾却劝说道:“杨卿至,你可要想清楚,若你以身炼蛊,将会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杨卿至却坚定地说道:“纵尸骨无存,我亦不悔!”
杨卿至做出选择后,风无疾便准备将辛念卿抱回五蠹岭,而后带杨卿至去往乾幽谷。
在风无疾抱走辛念卿的前一刻,杨卿至满心不舍地看着辛念卿。
他流着泪在辛念卿额前轻轻一吻,满怀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卿儿……”
刚满百日的辛念卿仿佛也知道这是他的父亲在与他诀别,当风无疾从杨卿至怀中抱走他的那一刻,他便开始不停地嚎啕大哭。
杨卿至纵有百般不舍,却还是任风无疾抱走了辛念卿。
在那个漫天飞雪,寒风凛冽的夜里,辛念卿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也从此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
风无疾将辛念卿带回五蠹岭后,又带着杨卿至赶往了乾幽谷。
风无疾入谷前叮嘱杨卿至,不能与辛夷再有任何接触,因为辛夷此时的身体已经非常脆弱,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腐化。
在谷底的一处崖洞中,杨卿至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
此时的辛夷看上去已毫无生气,昔日神采奕奕的辛氏部首领,如今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杨卿至跪在辛夷的石床边,伤心欲绝,泪水夺眶而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触摸辛夷的脸颊,却又害怕再伤到她分毫而收回了想触摸爱人的手。
往日种种贯心而过,杨卿至感到肝肠寸断,他口中不断地念着:“辛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但是他所爱之人却不再如往常那般,对他有所回应。
一切准备就绪后,风无疾让杨卿至坐在石床边,并对他说道:“杨卿至,我如果是你,我不会那么选。我不会拼尽所有来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
杨卿至却道:“即便只有三成把握,那也还有希望。如果辛夷能够顺利醒来,关于我身死的消息,请一定替我隐瞒。
辛夷虽然坚强,但两人之间,不论谁先离去,对于活着的那个人来说,都是煎熬。
卿儿也请按辛夷所托,守住他的身世,不要让他回杨门将军府,让他就在山岭间自由长大,做一个普通的苗民就好。”
“我会尽我所能的。”风无疾将要炼化的“衍生”放在刀尖走近了杨卿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卿至不舍地看向辛夷,道:“如果,还是有那么一天,他们母子知道我离去的真相,请代我向他们母子说一声,‘对不起’……”
风无疾虽于心不忍,还是将那带蛊虫的刀深深刺入了杨卿至的心脏。
他瞬间鲜血翻涌,那“衍生”开始侵蚀着杨卿至的血肉骨髓,这蛊虫就像一团烈火在他的体内燃烧,一点点地馋嗜着他的五脏六腑。
即便杨卿至承受着嗜心嗜骨之痛,连他的衣物都开始渐渐化为灰烬,他却始终没有一声惨叫。
直到“衍生”炼化的最后一刻,杨卿至承受着身心的巨大痛楚艰难地向辛夷伸出了手,并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轻唤了一声:“辛夷……”
杨卿至想最后一次拉住自己爱人的手,想与辛夷好好告别。
但他却不敢真的去触碰辛夷,在他的手离辛夷的脸颊还有半指的距离时,他缓缓停了下来。
这时,他的整个肉身瞬间化为了漫天火光,照亮了崖洞中的一方天地。
而那弥留的点滴星火,却还依依不舍地环绕在辛夷的周围,像是杨卿至残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点意识在与辛夷告别。
不一会儿,就连最后的点滴微光也被洞内寒风无情吹散,随着那谷风纷纷远逝……
……
而此时,北迁充州的杨府,在一片红烛锣鼓的新婚之喜中迎来了新生。苗疆杨卿至却在漫天飞雪的山岭中迎来了自我生命的寂灭。
他就这样带着火光而逝,尸骨无存,家族除名,史册不载,似未在这人间留下过任何痕迹……
……
顺利炼出“衍生”后,风无疾也在想办法破解乾幽谷下困住辛夷的乌槦阵。
但是他发现这阵法在辛氏部是禁术,几乎没有辛氏部族人习得这秘术。此外,就只有蚩尤部的人有破解的方法。
但是常人根本去不了蚩尤部,更接触不到蚩尤部的人。
直到后来五蠹岭发生“遣将”之乱,蚩尤部的人出现在岭中并救走辛念卿,风无疾才知道,如果有苗家上古秘术为祸外界时,蚩尤部便会派人出部平乱。
于是,他又花了很长的时间,重新钻研了当年潜影卫交给吾时立的那份“遣将”秘术,并在合适的时间教给了辛氏部的族人,引导着蚩尤部的人前往平乱,并破解乾幽谷下的乌槦阵救出辛夷。
……
江陵山的春天,山川皆绿,百鸟争鸣。
辛夷听见新妙寨寨门外有一阵人声喧哗,便立刻往寨门处赶去。
她见族人在寨门的土梯上自下到上地摆着十二道拦门酒,并纷纷围在一位外来的客人身边,热心地劝着他饮下这苗乡的拦门酒,但那人却不断地推却着。
辛夷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寨门下,不断地往那来客的方向张望,并问族人:“这是来了哪位客人?”
一旁的女子笑着对她说道:“好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汉家客。”
“汉家客?”
辛夷好奇地走到了寨门下,看清那来客长相时,愣在了原地,瞬间红了眼眶。
她认出那翻山越岭而来的汉家客人,是她盼了半生的爱人杨卿至……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当年与辛夷在苍黄山相识时青年的模样,没有半分改变。
那双眼眸,也依然黑亮如初,满眼欣喜地望向远处的辛夷。
杨卿至看到辛夷站在寨门前,他压抑着内心的欢喜,对她轻声道:“辛夷,我回来了。”
见这位汉家客叫出了他们前首领的名字,辛氏部族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寨门下的辛夷。
辛夷知道杨卿至不胜酒力,她也说过如果杨卿至回来,他要进辛氏部的寨门,那她就替杨卿至喝下十二道拦门酒。
于是,辛夷迅速喝下原本是最后一碗的拦门酒,第十二碗,第十一碗,第十碗……一碗接着一碗,直到喝尽摆在最靠近杨卿至身前的第一碗酒。
终于饮下最后一碗酒后,辛夷便迅速放下酒碗,因为太过着急,那碗都没摆稳摔碎在了地上。
但辛夷已经顾不得了,她咽下那酒后,便在族人的注视下奔向了杨卿至。
她站在杨卿至跟前的土阶上,紧紧地搂住了杨卿至的脖子。
辛夷先是一阵无声地落泪,缓了许久后,才开始哽咽。
因为这一次与爱人的相拥,她实在等得太久了……
见状,杨卿至也紧紧环抱住了辛夷的腰,轻声对她说道:“辛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辛夷却没有责怪杨卿至的晚归,她只在杨卿至的耳畔说道:“如果等待的结果是重逢,再晚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