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羡钰愤慨地说道:“因为一个不可靠的消息, 就杀了一个良将……”
“不需要可靠, 只要他们想杀, 有的是办法和由头。”
吴青衫又翻身看向吾羡钰, 继续兴致勃勃地讲道:“而且这个杨卿至, 为人也确实仁慈, 那么多年来, 他是少有的把手下将士和普通百姓的命当命的武将。
但这对普通将士和百姓是好事, 对他自己可不是好事。
杨家到现今这一辈,那个杨世同是个真狠人,被军中称为‘人屠世同’。
他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不靠家世,十几年间一路从军中小旗官干到御前宣威军将领之一。他的战绩主要靠屠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妇孺都不放过, 太狠了……
反观杨卿至, 是国朝武将中少有还存有人性的。我听说在他麾下待过的人都对他颇有溢美之词。”
听到吴青衫对杨卿至似乎没有什么恨意, 吾羡钰便问:“他杀了你阿爹,你不恨他吗?”
“他还杀了我娘的丈夫呢, 我娘也不恨他啊。”
吴青衫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告诉过我,我爹是如何牺牲的。但她并不恨杨卿至, 她跟我说真正杀死我爹的不是杨卿至的那把剑。
我也知道,杨卿至绝对不是想我爹死的人,就像我爹也不想他死一样。
真正害死他们的,是在背后逼着他们刀剑相向的那群人。而这群人,从来杀人不见血。”
见吴青衫可以毫无负担地谈自己父亲的生死之事,吾羡钰的心思却变得沉重了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道:“青衫,对这事你能很轻松地释怀,可能也跟你阿爹去世得早,没有陪伴过你的成长有关吧。
于你而言,‘阿爹’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也有可能。”吴青衫点了点头,“不过我还听说,杨卿至的爱人是个苗疆女子。”
吾羡钰又好奇了起来:“是苗疆哪个岭寨的女子?他们成婚了吗?”
吴青衫答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个岭寨,不过传闻那女子好像是生苗部落的人。而且,他们不可能成婚的。”
吾羡钰有些疑惑:“他们为什么不可能成婚?”
“他杨卿至和我爹又不一样。我爹是汉家孤儿,无家无室,可以随心爱上一个苗家女子。
但杨卿至不行。一个是汉家将领,一个是生苗部落的女子,门不当户不对。即便他们相爱,他们各自的族人宗亲绝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以前杨家在南疆虽然一家独大,但也近乎孤立无援。
想让自己家族长盛不衰,那就得通过政治联姻的方式。所以他们家的婚姻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做主的。”
吾羡钰点头道:“也是……但也没听说杨卿至与哪家联姻了啊?”
吴青衫答道:“听说本来是有的,不过婚还没结人不就死了嘛!”
吾羡钰感到有些失落:“跟不爱的人在一起,虽然不至于去死,但也确实会痛苦终生。”
吴青衫继续说道:“不过这些都只是听说,就是些小道消息,不能说不可信,但也不能全信。
我反正不太相信杨卿至会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苗家女子,明明知道旁人非议他勾结苗疆叛逆,他还敢这样做,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了。”
吾羡钰却反问道:“但是,如果连爱的人都不敢相护,又怎么去护天下百姓?”
“阿钰妹妹,这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之间的阻碍太多了。就算他们真的克服重重困难在一起了,也还要面对好多问题的。
比如,他们如果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怎么办?那个孩子也和我不一样。”
吴青衫认真地看着吾羡钰,并指了指自己:“这个孩子,除了他自己的父母,不会有人爱他的,那会是一个两边都不受待见的孩子。
生苗部落的人都很怕汉家人,见汉家人跟见鬼似的。
汉家那群老顽固,很看重家族血脉传承。他们自视高人一等,不可能接受一个有着半汉半苗血脉的后人。”
听言,吾羡钰长叹了口气,想到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并有了后人,除了带着孩子逃离家族去到远方,好像就没有其他解法了。
此时,她也发自内心地有些同情那个是否真实存在的孩子:“要我说,什么规矩成见,都可以死一边去。我爱谁恨谁,全凭我的心意。”
吴青衫笑了笑:“好妹妹,你当然是有底气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你在那些尘网之外。
但那些要在尘世之间游走的人,就不得不去顾及这些规矩与成见。他们不是作茧自缚,而是身不由己。
如果尘网之中的人但凭我心而活,那就是飞蛾扑火,也叫冲破樊笼的花火,只有一瞬间的绚烂。”
吴青衫随即用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烟花绽放时的手势。
吾羡钰看着吴青衫的手,脑海中浮现着花火盛放时的画面:“但那冲破樊笼的花火,在夜空绽放的一瞬,也留下了永恒的绚烂。”
听言,吴青衫惊喜地说道:“阿钰妹妹,我觉得你也很有文气,你撰书写诗吗?我帮你印版去书肆售卖,我有门道的!”
“别了。”吾羡钰翻身到一边,“我忙自己手头的活都忙不过来了,还有闲心写书?别开玩笑了。”
吴青衫却继续劝说道:“我说真的阿钰妹妹。你写写诗词,到时候咱出个酬唱集,保准销路好!”
两人就这样一来二回地聊着天,不觉到了深夜,实在扛不住困意之后,才不自觉地入眠了。
当晚,吴青衫做了个梦,梦见山中下起了暴雪,让她感到很是寒冷。
但实际上,是她抢被子抢不过吾羡钰,一晚上侧躺的她,整个后背都暴露在外……
……
第二日一早,吾羡钰还是按平日的时辰醒了过来。
她起床后,吴青衫虽然还困意十足,但也跟着起身,不敢贪睡。
起身时,吴青衫感到阵阵寒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阿钰妹妹,这山上晚间还真是冷啊,我感觉一晚都睡不暖和,像着凉了。”
吾羡钰一边搭话一边穿衣:“我感觉还好,你可能水土不服。”
一大早,两人就又开始在房中交谈了起来。
羽渡见吾羡钰到了点却还没出来用餐,便来到吾羡钰卧房外。
她听到房内好像有人在交谈,于是便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时,吴青衫已经穿好了衣裳,见吾羡钰穿的外套有一颗盘扣要从背后扣,便主动到吾羡钰身后帮她扣起了那盘扣……
羽渡惊得立马背过身,不可思议地低声感概道:“天呐,我看见了些什么啊……”
吾羡钰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便问:“是阿渡在外面吗?”
“是。领主,该用餐了。”
吾羡钰继续整理衣衫并答道:“好。你和小冬师兄先去用餐吧,我和青衫稍后就过来。”
听言,羽渡便先一个人到了厨房。
而昨晚吾羡钰留宿吴青衫的事,岭中很快就传开了。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两情相悦的事,也为吾羡钰感到开心。
毕竟她早就到了当婚的年纪,连她弟弟都已经成家多年还有了一双儿女,而她那么些年都只顾着岭中百姓了。
如今能有一个让她中意的男子,还是苗王之后,两人郎才女貌,非常般配。
只是羽渡没想到,自己领主才跟吴青衫认识两天,就能这么一见如故,情投意合,这速度确实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吴青衫一会儿打着喷嚏一会儿打着哈欠地来到了用餐的堂屋里。
见众人都已经开始用餐,她便随意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诸位,早啊!”
羽渡礼貌地答了一声:“嗯,早。”
一旁的忍冬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吴青衫,见她身后跟来了吾羡钰,忍冬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吴青衫一脸困倦地看着精神抖擞的吾羡钰,好奇地问道:“阿钰妹妹,你怎么做到睡那么晚,早上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啊?”
忍冬突然忍不住搭话:“你们昨天睡得挺早啊?”
这时,羽渡用手肘推攮了一下忍冬,并低声道:“闭嘴,吃饭!”
但吴青衫却直接道:“哪早了,快天亮了我们才睡!”
听言,忍冬不禁向吾羡钰竖起了大拇指,感概道:“师妹,真厉害啊!”
吾羡钰走到桌前,冷脸道:“小冬师兄,想什么呢?赶紧吃饭,一会儿还要晨练!”
听到吾羡钰下了命令,屋中人纷纷埋头吃饭,不再言语。
……
用完早餐后,吾羡钰带吴青衫来到了五蠹岭议事堂。
吴青衫入堂后,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吾羡钰手下的部将也端坐在堂中,吴青衫觉得他们个个都精气神十足,仿佛有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当她看到月眉和乃桀时,差点惊呼了起来。
此时,月眉坐在木椅上,乃桀则站立守在月眉身旁,而乃桀他自己身边还有两只来回穿梭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