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想到巴庸寨中那些惨死的族人是因为她的一时疏忽而让他们命丧苍黄, 身为一族首领的她, 有逃脱不了的责任, 内心便更加痛苦无措。
见状, 风无疾赶紧拦下想继续严词说道的吾时立:“遣兵使, 不要再说了!”
风无疾蹲身在辛夷身边, 轻声道:“大人, 您跟我们回五蠹岭吧。”
辛夷摇头道:“你们遣兵使说得没错, 我是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既然有错,就该认罚。”
“那这孩子怎么办?”风无疾一脸忧虑。
辛夷含泪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已经充斥着愧欠之意。
她心中是希望吾时立能将这孩子带回五蠹岭,但她也知道,吾时立这人有雄心壮志, 但他这雄心如果不加以控制, 就会变成不可控的野心。
单凭她对吾时立先前的救命之恩, 便将孩子托付给他抚养,是不可能完全可靠的。
辛夷犹豫了片刻后, 便抬眼望向吾时立,道:“吾时立,你扶我起来, 我有话要跟你说。”
吾时立原本还在气头上,但看着辛夷那双似水澄澈的眼眸,心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便蹲身在了辛夷身边,将她扶起坐立,准备听她诉说。
吾时立刚将辛夷扶起时,辛夷便一手扶着吾时立的脖子,用自己的额头轻贴在了吾时立的额头上,并在口中轻念了一段咒语。
当吾时立回过神来时,辛夷已经将“共生”种在了吾时立和自己的孩子身上。
吾时立瞪大双眼,疑惑地看着辛夷:“大人,你在干什么?”
辛夷松开了手后看着吾时立,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辛氏部的共生术吗?
我手上有两对‘共生’,一对种在你和孩子身上,一对送给了你。
请你念及先前的救命之恩,将我的孩子带回五蠹岭,并将他抚养成人。
只要他能平安长大,下在你和孩子身上的‘共生’三十年后就会自己化解。
另外一对,你可以拿去需要时使用。刚刚我所念就是使用‘共生’的咒术,你都记住了吧?”
听言,吾时立扬起了嘴角,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这样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原本以为还要将这母子接回五蠹岭,好生照看,完全取得辛夷信任之后,才能从她那得到共生术……
吾时立接过辛夷怀中的孩子,郑重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听辛夷大人的吩咐。
我会好生照看这孩子,也会守住他身世的秘密,将他抚养成人。”
“好。”
辛夷眼含泪水,依依不舍地看着正在熟睡中的孩子,脑中又回想起杨卿至沉睡的模样以及那些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过往,口中轻声念着:“念卿平安至……”
辛夷温柔地抚着那孩子的脸庞,想到吾时立一走,就是与自己的孩子永别,便心如刀绞。
她思索了片刻后,想给这孩子留下一点纪念,便摘下了双手的银手镯放入了孩子的襁褓中。
辛夷对吾时立嘱托道:“吾时立,他是我辛氏部的孩子,叫念卿。以后,辛念卿就拜托你了。
就让他当一个普通的苗家孩子,身无负担地在五蠹岭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
吾时立应声答道:“嗯,念卿就交给我吧。”
“你们快走吧。”辛夷无力地说着话。
风无疾见辛夷越来越虚弱,担忧地问着:“辛夷大人,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没事,你们走吧。”辛夷目光依然不舍地看着襁褓中的辛念卿,但又说着决绝的话,“辛梓她们安定好族人之后,会回来找我的。”
风无疾无奈地扶着辛夷躺下后,便与吾时立一同带着辛念卿离开了苍黄山。
辛夷躺在地上,眼看着吾时立抱着辛念卿离去,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滑落。
她不忍心地将头别到一边,紧闭起双眼。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辛夷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便昏睡了过去……
……
当辛夷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处崖牢中,躺在了一张临时制作的草席上。
看守辛夷的青年男子辛辰见首领醒来,便关心地询问:“首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族中伤亡情况如何?都安全撤退到乾幽谷了吗?”
辛夷依然很虚弱,却还是关心着族中伤亡情况。
辛辰扶着辛夷坐了起来,语气沉重地说道:“族中原有九百一十八人,只有五百二十一人撤回了乾幽谷……”
辛辰见辛夷的表情变得沉痛了起来,他又连忙说道:“那些人来得太突然了,因为他们手中有首领的信物,大家都当他们是外来的客人,基本上没有防备。
结果到了寨中他们就大肆夺取我们的银器钱财,杀害族人……”
辛辰想到昨日族人被屠戮的惨况,几乎哽咽了起来。
他追问道:“首领,你是巡山时不小心遗落的那手镯吧?肯定不是你亲手交给他们的……”
辛夷并没有答话,她陷入了痛苦的自责之中,觉得自己当初确实不该感情用事,将那信物交了出去。
但是,她也想到,即便有那信物,如果没有人给这些士兵带路进入苍黄山,他们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找到辛氏部的栖身地。
要么是杨卿至给他们透露了辛氏部的栖身之所,要么就是族中有人专门给这群人带路入苍黄山……
辛夷问道:“是不是有人给这群士兵领路?”
辛辰思索了一会儿后,答道:“我记得是巫师辛吉。但他说是收到你的命令带他们入山的呀?”
辛吉和辛梓是辛夷平日的左膀右臂,她曾多次提醒过辛吉,遇到要入山的外来人,不管他们是什么说辞,一定要先呈报给她,经过她确认后,才能将外人领入苍黄山中。
所以,听到是辛吉带领那些士兵入山时,辛夷心中耿耿作痛。
那一刻,她虽然不知道杨卿至是否背叛了她,但她信任的朋友辛吉却实实在在背叛了她。
辛夷实在想不通辛吉为什么要背叛她、背叛辛氏部。
这时,辛梓从洞外走了进来,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辛夷的情况,关心地问道:“首领,您恢复得如何了?我们找到你时,你已经昏了过去。
我跟族中长老们说,你因杀敌动了胎气小产了,又因为战中受了伤,很虚弱。
他们就让人把你安置在这崖洞中先休息两天,等你恢复些后,再开长老会审判……”
“辛吉呢?”辛夷冷冷地问了一声。
辛梓观察了一眼辛夷的神情后,便道:“他还在为族中的事情奔忙。
毕竟大家都刚安置下来,而乾幽谷不能长待,苍黄山已经暴露,巴庸寨也不能再住。
长老们还在商量着族中下一步的打算。”
辛夷知道族中伤亡惨重,战后有众多事务还需要人去操持,而她现在又是个戴罪之身,当下不是与辛吉对峙的时候。
此时,辛夷突然感到一阵疼痛,她额头上又冒出些虚汗。
辛梓又扶着她躺下:“首领,你先好好休息,族中的事情先交给我们吧。”
……
又一日,因为辛吉等人的言说,族中两位长老和部分族人都认定是辛夷将辛氏部首领信物交了出去,并引来的这支敌军。
部中长老在辛吉等人的言辞撺掇下,命人趁辛夷还没有痊愈,给她手脚都戴上了铁镣铐。
因为这些人心中都忌惮辛夷,如果她真有叛族之心,以她全然恢复时的战力,族中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当辛吉带着手下众人不断地朝辛夷泼脏水,扣罪名的时候,辛梓在一旁也沉默不语,并不为自己的姐妹辛夷辩解些什么。
这天晚上,辛梓又来到关押辛夷的崖洞边。
她对守卫在洞门口的辛辰道:“阿辰,你先回去吧,我要跟首领好好聊聊。有些话,她也只愿意对我说。”
辛辰知道,辛梓是与辛夷一同长大的好姐妹,辛夷很信任她。
而辛辰自己内心是不愿相信辛夷会背叛辛氏部,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辛梓。
“阿梓,你帮我好好问一问首领,我不相信她会做出引外敌屠戮自己族人的事。”
“嗯,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待辛辰远去后,辛梓慢步走进了洞中。
这洞中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火,在谷风的吹动下,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此刻,辛夷手脚带着沉重的镣铐在草席上盘坐着,她的身影映衬在洞壁上,幽暗又清冷。
辛梓走近,俯视着伤还没有痊愈的辛夷。她叹了口气后,嘴角随即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辛夷抬眼望向辛梓,那一抹笑意让她后背发寒,这完全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与她一同长大的辛梓。
辛夷不安地唤了一声:“阿梓……”
辛梓俯下身用手轻抚着辛夷的脸庞,一脸怜爱地说道:“辛夷,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终于不是高高在上地屹立于人群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