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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吾羡钰与曲疏狂带着装有曲晚舟骨灰的坛罐来到曲州城外的一处高崖上。
山谷间因山风而回荡着似人声呜咽哭泣之声,山风也不断吹动着二人的衣襟。
吾羡钰与曲疏狂商量,因他哥哥平生之愿是纵游天地之间,便不为他设坟墓,直接将其骨灰抛洒于山间。
二人打开坛罐,大风带起了灌中的部分骨灰,而后两人将曲晚舟的骨灰随风抛洒。
眼看着曲晚舟的骨灰被山风带走,消失在视野当中,吾羡钰在心中默念着:
“曲庄主,你向往无牵无挂,纵游世间的生活,那就让这山风带着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吧……”
……
凤翔程府的书房中正点着烛火。在晚风的吹拂下,那灯火忽明忽暗。
程千凡因连日操劳府上的事,倍感疲倦,不知不觉便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右手还拿着蘸了墨水的笔。
突然,程千凡听见耳畔似乎有人在叫他,且这声音十分熟悉。
“千凡兄?千凡兄,保重……”
程千凡皱起了眉头,努力地睁开了眼,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
因一阵风过,桌案上的烛火随风摇曳着。
程千凡连忙伸出手为烛火挡风。
待那阵风过后,程千凡又提起笔伏案写着文卷。低头时,他感到一阵暖流从鼻腔而下,“嗒”地一声,一滴鲜血滴落在了书卷上。
他赶紧从桌案另一边拿起了一张手布擦着鼻血,又起身走到屋中木架上的盥洗盆旁。
这时,徐茂世从房外慌忙而入,向程千凡行单膝跪地雅礼,并仓促地说道:
“长公子,望龙城主将赵启前日率三千士兵去曲州抄没解眉山庄,而解眉山庄先前向凤翔宣抚司发来的救助信被二公子拦了下来。
曲庄主将解眉山庄焚毁后,率庄中三门堂一百余人死守曲州城,与赵启三千士兵血战一天一夜,至次日酉时才等来五蠹岭的救援。
五蠹岭领主吾羡钰率一千余人攻破赵启军队,但曲庄主因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力竭而亡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程千凡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原本想说许多话,却发现话语都被哽咽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
他的身体突然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站不稳身。
为了稳住自己,程千凡便双手扶住放盥洗盆的木架,他俯着身大喘着气,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长公子……”徐茂世关心地询问着,因屋中灯火昏暗,他看不清程千凡的神情,而程千凡也还未叫他起身,他便一直跪立在地。
此时,徐茂世听见水盆中一直有“嘀嗒”的声响,一时间,屋中静得能听见程千凡的喘气声和那接连不断的水滴声。
而此刻,程千凡的血与泪已经混杂在了一起,一同向盥洗盆中滴落。
徐茂世见程千凡状态不对,便也不管不顾地起身来到程千凡身边,扶住了他。
当徐茂世看见那盥洗盆中的水已经变成了一盆鲜红的血水,惊得他立刻朝房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叫医师!”
“长公子,节哀,您要保重好身体……”
程千凡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了半晌,他想起了方才耳畔听见的声音,那也许是曲晚舟在向他作最后的告别……
他顿感心如刀绞,满心的悲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程千凡扶着胸口,感觉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针一般,他口中一声声地念着:“晚舟……”
此时,他回想起上次在解眉山庄与曲晚舟相别时,曲晚舟所说的那些话。
“虽说再会,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聚,千凡兄,要多保重……”
其人音容犹在耳畔,只是程千凡没有想到,那匆匆一见又相别,竟然成了永别。
那个曾经陪着他一起哭笑一起畅聊志怀的好友,竟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且走在了他的前面……
……
曲州城中,吾羡钰与羽渡等人一起陪着曲疏狂入住了城中的曲家祖宅。
如今,没有了解眉山庄守护且没有任何守兵的曲州城,如果有外敌想要入侵,都是极容易的事。
原来解眉山庄三门堂的兄弟们被曲晚舟遣散后,剩下与他一起守城的一百来号兄弟也只剩下了张谷虚、沈尹州两位门主以及管家曲天放,且三人都受极重的伤,需要长时间的疗养。
于是,吾羡钰调出五蠹岭四百士兵驻守曲州城,另派羽渡还有忍冬作为守城主将每月轮值。
曲州与五蠹岭之间,有虎山作中间联结,曲州一但有紧急情况,虎山可向五蠹岭即刻传信,并向曲州增援。
羽渡得知自己将任曲州守城主将时,心中并不愿意。
她直言:“领主,你让我守曲州吗?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守护五蠹岭。”
吾羡钰明白羽渡的心思,便道:“阿渡,以前没有月眉时,我也不敢轻易从岭中调走几百人。
现在,受曲庄主所托,我也要助疏狂阿弟守护曲州城。五蠹岭那边我脱不开身,守曲州之事,我只放心你与小冬师兄。
你与小冬师兄每月轮值,这样,你每隔一月就能回趟五蠹岭。”
吾羡钰带领其余三百多人回岭时,曲疏狂和羽渡一起出城相送。
曲疏狂将哥哥的佩剑踏风交给了吾羡钰,道:“羡钰姐姐,这是我哥的佩剑,剑名‘踏风’,和泽君玉一样,都交给你吧。
我哥他不愿习家传长锋戟,修了剑术。他一生只有这一把佩剑,是请当时南疆最好的炼剑师为他锻造的。
我哥很信任羡钰姐姐,所以,就把它交给你吧。”
吾羡钰接过踏风剑,那剑的剑鞘如玉般润泽,雕刻的图案都十分精美,剑穗是佩的一青一白的两块美玉,所以这剑的全名也叫环佩踏风。
她端详了一阵后,便珍重地将踏风剑背在了身后,与曲疏狂等人告别后,便与让丘等人一同返程。
……
再次路过隘口时,让丘好奇地问:“领主啊,俺还是贼好奇,那么高的崖壁,你手下的人到底是怎么攀援上去的?
俺没见你们带啥辅助攀岩的工器啊?”
因对让丘已十分信任,吾羡钰不遮掩,她对忍冬使了个眼神,道:“小冬师兄,带着手下几个兄弟给让丘兄演示一下如何攀援行军。”
忍冬下马后带着十来个人离队,只见他们拿起手中的白杆长矛兵器便往崖壁边走去。
因这兵器杆顶端的矛有带刃的钩,杆尾端还配有坚韧的铁环,几人将几杆长矛首尾相接,就变成了一条很长的似绳索一样的工具。
一人拿起几节长矛向崖壁上一甩,杆头带刃的弯钩便牢牢地嵌入了崖壁中,而后几人便沿着这条由十几杆长矛链接起来的“绳索”往山崖上攀爬。
同时攀援的人相互默契配合,垫底的人负责一节一节收回长矛,而后一一给排头上的人递去,从而接续下一段的攀援……
“俺的娘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让丘瞪大双眼看着那两队攀援的人马,一脸震惊。
只十几人的攀岩队伍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敢想象几百人同时在悬崖峭壁上齐攀援的情景,究竟可以多震撼……
让丘啧啧称奇:“领主啊,俺可从没想过这手中的长矛还可以用来当攀援工具。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一个士兵道:“我们领主设计的长矛稿样,用山中很有韧性的白桤木作杆身,叫了岭中的工匠照着她设计的图纸制作的。”
听言,让丘对吾羡钰竖起了大拇指,感叹道:“领主,俺可真佩服你,你可真是个奇女子!咋啥都会啊!”
吾羡钰对忍冬比划了一个手势,忍冬便又叫回了那些攀援的士兵。
吾羡钰朝让丘笑了笑:“中原人有句话我很喜欢,叫‘扬长避短’。
我岭中的人既然就是善于山地作战,那就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这白杆长矛不但可以辅助攀援,还可以结阵绊马。这长矛前的弯钩削起马腿来也得心应手,只要结阵得当,就可以轻松瓦解对方的骑兵队伍。”
上次攻石渠的时候,吾羡钰手下的人也是用的这招,不靠云梯攀援便顺利抢下了城楼。冉承锋率残部逃走时,忍冬也是用这拌马阵将他的人顺利擒获。
让丘不断摇头称叹:“多谢领主把俺当自己人,给俺看了这杀手锏。
俺也会把领主当自己人,以后有啥需要虎山照应的地方,领主尽管直言!”
见让丘的豪爽模样,吾羡钰又想起之前曲晚舟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心中泛起几丝忧虑,如今解眉山庄覆灭,西南局势越发动荡,以后的战事恐怕只会多不会少,西南五城都避免不了。
让丘也与曲晚舟一样仁义体大,若他也一直坚守在山里,只怕他早晚也会和曲晚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