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君臣僵持、局面彻底失控之际,殿侧临时帐房内,走出一人。
正是一身素孝的八爷胤禩。
他上前先给四爷行了一礼,后转身面对暴怒僵立的十四爷,不高声、不训斥,只以低沉的声音直言了一句:“你应下跪。”
方才还怒不可遏、悍然抗礼的十四爷,对上八爷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神,浑身戾气骤然一滞。
他胸腔怒火翻涌,可面对八爷这一句,竟瞬间失语,所有愤懑尽数哽在喉间。
片刻死寂过后——
这位桀骜半生的抚远大将军王,寂然无声,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四爷立在一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并无获胜的喜悦,反而一寸寸冰冷。
亲弟誓死不肯跪他,旁人一言便俯首顺从,真是可笑。
*
十四爷被软禁于景陵读书。
但为安抚人心,四爷尚未正式登基,即命胤禩与胤祥、马齐、隆科多共四人总理事务,示以优宠,十二月加封为八爷和硕廉亲王,后又授为理藩院尚书。
康熙六十一年冬,四爷承继大统,翌年改元雍正。
养心殿内檀香寂寂,新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烛火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一身玄色龙袍,眉眼一向清冷沉肃,不过如今九五加身,周身自带帝王凛冽威压,殿内宫人垂首屏息,无人敢高声言语。
前德妃现太后被宫人搀扶着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四爷起身,上前行礼:“皇额娘。”
太后细细打量他的面容,见他下颌愈发清削,面色清倦,眼底皆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疲惫。
“皇帝瘦了。”太后在绣墩上坐下,不由叹道,“连日大行皇帝丧期,你昼夜守孝理政,夙兴夜寐,守孝期间又吃食素简,瘦了许多,要多顾念身子啊。”
她从身后嬷嬷提的食盒里捧出一只青瓷盅,递到他面前,揭开盖子,温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碗中是一碗细炖的山药芙蓉羹,细腻顺滑,软糯好消化,温和滋养,香气清淡。
“这是额娘亲手给你炖的汤羹,”她轻声续道,语气温软慈爱,全然是慈母模样,“你小时候胃口弱,最爱这一口甜润软和的,这也养胃,你如今守孝辛苦,多喝些补一补吧。”
“多谢额娘挂心。”四爷接过,汤盅温热熨帖,可他却已记不清自己何时“最爱”这道汤了——大约是七八岁,或许更早。
岁月早已辗转数十年。
彼时的稚子早已长成君临天下的帝王,经年风霜戎马,口味早已变迁,幼时喜爱之物,现在已无半分执念。
四爷面上恭顺依旧,在额娘期待的目光中舀起一勺汤羹送入口中,微微颔首:“很好喝,细腻顺滑,火候正好,劳额娘费心了。”
太后见他喝了,心中稍定,笑道:“不费什么功夫,你喜欢就好。”
她紧接着徐徐铺开话语,她语气轻缓,似闲话家常:“我做这汤羹时,就想起了你们小时候,你沉稳,老十四调皮,你又年长他几岁,从前在阿哥所,你就常常管教他、提点他,教他读书写字、立身行事。
那孩子又倔又犟,嘴上常嫌你管得严,但心里其实是很喜欢你这个四哥的,能有个哥哥带着他,他不知多高兴、多骄傲。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世间最亲的骨血,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亲情
说到此处, 她微微敛眸,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与恳切:“这些年老十四总是驻守边关,征战在外, 鞍马劳顿, 少有归京之日, 额娘也少见他了。如今他已回京,可否……准许他入宫来, 陪额娘说说话?”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宫人尽数垂头, 不敢呼吸。
满宫皆知,十四爷早已被新帝下令软禁,太后此言,看似家常, 实则是求他松禁,放人。
四爷将汤勺轻轻放下,瓷器相触, 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额娘想念幼子,儿臣知晓。只是国有国法,朝有朝规。”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寒水, “十四弟近来言行有失, 朕令他静思已过,是为保全皇家体面,亦是为他长远计。他丛前掌西北兵权, 麾下旧部众多, 朝野人脉庞杂,容易被人利用。
先帝大行未久,国丧期内朝局未稳, 边境人心浮动,朝野宗室皆需安分守礼。如今令他闭门思过,是令他自省身行,亦是为了保护他。“
太后压着心底的急郁,低声再劝,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隐忍:“不过是入宫见一见亲生额娘,不谈朝政、不见外人,仅此母子相见片刻而已,可行?”
“眼下朝局未稳,朕不能只顾念私情。待过些时日,朕会再斟酌的,额娘不必着急。”四爷侧过头,冷淡地道。
太后素来聪慧,懂权衡隐忍,一生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但面对这个亲生儿子,她总存着一份母子的理所当然与侥幸,又因儿时的亏欠有种别扭,放不下身段,也舍不下偏爱。
本以为以母子情分、兄弟情分,再以自己生母之尊,软言相求,他纵然不肯全松禁令,也必会退让一二,至少允十四入宫探母、尽人子孝道,毕竟伦理纲常,天经地义,没想到他却半分不让。
被四爷的冰冷冻伤,她脸上的温柔慈色终于褪去,压不住恼怒道:“十四他有才有能,本大权在握,却被你一朝悉数夺去,有些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只是太直太犟了,但心地并不坏,你们是一母同胞,何苦如此防备、如此相逼?”
这番话过于直白,四爷霍然起身,明黄袖袍在烛火中划过凌厉的弧度,殿内诸位下人齐齐跪下,但默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四爷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怨气与寒心几乎要喷涌而出。
半生兄弟疏离、党派对立、兄弟阋墙,他隐忍半生、一路战战兢兢方才登得大位,旁人只看他如今似乎大获全胜,无人知他步步踏在刀尖之上。
同胞弟弟,常年站在敌对阵营,拥兵自重、声势盖主,数次分他圣眷、乱他棋局,险些毁了他半生筹谋。
时至今日,额娘依旧满眼偏心,只念幼子辛苦,不问他步步艰难,只责他兄弟相逼,不看他皇权可危。
多年隐忍的寒凉,一朝尽数翻涌上来。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尽,神色冷硬如冰,不再维持恭顺母子姿态,也不再敷衍温情,声音沉冷:
“额娘只念允禵辛苦,可知儿臣步步走来,何其艰难?”
“他是您的儿子,儿臣亦是。十四丛小养在您身侧,得您呵护长大,而对我则因为我养母身份,丛小多加疏离,长大后亦如是。五根手指各有长短也就罢了,夺嫡纷争数年,额娘何曾体恤过半分儿臣难处?
他征战在外有风有名,与八爷结党营私、声势逼人之时,您可曾让他念及过兄弟情分?同胞兄弟又如何,还不如他和其他兄弟亲近。
他有才有能,我就无才无能吗?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怨什么?若是他得位,我的下场估计还不如他如今吧?”
“怎么会?他……”太后被一连串问话逼得脸色煞白,张口欲辩,却一时竟不知丛何开口。
他也不想听她再辩,直接转过身,再不看德妃一眼,只对着虚空冷硬地宣布:“此事不必再议。送太后回宫。”
太后怔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口酸涩堵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会在她膝前诵《孝经》的孩童,眼睛亮晶晶地盼着她的夸奖。如今那双眼睛还在,却已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风雪。
殿门开了又合,最后一点汤羹的热气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四爷没有回头,独自站在偌大的养心殿,缓缓闭上眼睛。
殿内炉火暖人,却暖不透满殿沉滞的冷意。
雍正元年四月,康熙梓宫运往遵化景陵安葬后,四爷谕令十四爷留住景陵附近的汤泉,不许返回京师,并命人监视他的行动。
不久,太后重病卧床,太医诊治数日,不得不和皇上暗示太后时日无多了,四爷静坐良久,还是去了永和宫亲视汤药。第二天丑时,太后去世。
四爷为慰“皇妣皇太后之心”,晋封胤禵为郡王,但未赐封号和给予俸银,注名黄册仍称固山贝子。
虽然四爷和太后母子关系不是很好,但太后去世,四爷还是很伤怀的,舒若菡和其他近身之人都知道,四爷这段时日憔悴了许多。
白日里他需处理太后丧仪,处理一应祭祀礼制,还得接见宗室王公、各部大臣商议政事,事务繁重;待到夜深人静,独处时,他常独自静坐良久。
往日挺拔清隽的人,眼下添了浓重青黑,两颊清瘦凹陷,连肩头都透着几分倦怠,发间也不知何时悄悄滋生出不少银丝,散在青丝里,一眼望去格外刺目。
这日舒若菡心疼他憔悴,上前帮他梳头通发时,指尖缓缓穿过发丝,一缕缕素白的发丝落入手心,她心头猛地一酸,鼻尖泛上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