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垂手立在御案下方,一身石青色朝服规整肃穆, 静默侍立,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良久,只听“砰”的一声响!
皇上猛地抬手,重重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 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剧烈震颤, 墨汁微微漾出砚池,浸染了纸页边角。
他双目含怒,声线沉厉, 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威严怒斥:“这群蛀米之徒!食君之禄、罔顾君恩, 盘剥百姓、败坏吏治,当真一群国之蛀虫!”
“皇上息怒。”四爷垂首躬身劝道。
皇上看了他一眼,心头翻涌的怒火, 在对上他沉静恭谨的神色时,终究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后,道:“你去走一趟吧。此次事情不小,一般官员压不住,既然他们找到了你这里,你去也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替朕去把那贪官拿了,细细审问,查清所有相关人员,罪证确凿者,就地处决,以平民愤、安抚民心。
此番那县令、管事和舒家等人协助核查、忠勇正直,皆有大功,理当重赏,稍后朕便让人备好赏赐,你一并带去,亲自慰问嘉奖。”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舒家与你也算半个亲家,家风瞧着清正良善。你此番前去,可借舒家摸清当地民情百态。那陈县令办事得力、体恤百姓,可暂代知府一职,你抵达之后,与他一同尽快整顿地方、肃清乱象,妥善安顿好流离失所的灾民,务必让百姓不再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四爷神色肃穆,俯身行礼,字字郑重:“儿臣遵旨!臣定不负皇上托付、不负百姓所期!”
待车马返回雍王府时,已是日暮时分。
晚风拂过王府庭院的枝叶,簌簌作响,四爷来到后院,将可说的消息一一说与了舒若菡知晓。
舒若菡静静听完,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微微落地了,一脸感激和敬佩:“皇上和四爷皆心怀苍生、明察秋毫,家乡百姓有幸,天下百姓有幸啊。”
话音落下,她眉眼间却悄然染上几分犹豫,有些欲言又止。
四爷素来敏锐,问道:“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舒若菡迟疑片刻,终究压下心中的忐忑,抬眼看向四爷,语气有些忧心忡忡:“不瞒四爷,自打收到舅舅的信,我便日夜牵念故土。
家乡遭此大劫,天灾人祸俱有,贪官肆虐,民生凋敝;小婶因忧惧而生病,卧病多日不见好转;族里不仅有一些房舍被洪水冲毁,还有一些人不幸遇难,其中还有的是我幼年一同长大的邻里旧友,我实在忧心。”
舒若菡的目光愈发恳切:“所以……我斗胆,想恳请四爷准许,让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家乡一趟。”
话音未落,她生怕四爷回绝,连忙急切补充:
“我知晓此行是朝廷公事,万万不敢搅乱分毫,我会完全配合你们的行动,不耽误半分。而且,我一同过去也是有一定帮助的。
其一,我自幼长于故土,熟知当地山川地势、乡里人情,我可帮四爷提前梳理情况、联络相熟的人家;其二,女眷也掌握着不少信息,可能有些外面常人不知道的事情,她们知道,我可代为打探、收集信息;其三,我略通粗浅药理,可带些药材,到灾区帮助有需要的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四爷神色微顿,原本听到她想同去的想法时,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行,但听她后面这么一下子列了三点,就知道她是考虑良久,斟酌过后真的很想去的。
他沉吟着缓缓开口:“公务时间紧、行程快,日夜兼程亦是常态,沿途还有荒僻路段,无住处可歇也是可能的,风餐露宿、车马劳顿,奔波劳碌远超寻常出行,这般辛苦颠簸怕你很难受。”
听闻这个顾虑,舒若菡立即挺直腰背,语气坚定:“四爷放心,我可以的!我认真考虑过这些问题的。四爷也知晓,我自幼习得马术,功底扎实,寻常奔骑行进不在话下,定然能跟上队伍脚程,不会拖慢公务行程的。
此行我不为游玩,只盼能亲眼见一见故土和故人,我已离开家乡十二年了,之后恐怕也再难有机会回去,因此奔波劳碌、风餐露宿什么的,我皆愿承受,不怕吃苦,也绝不添乱,还望四爷成全。”
说着,她起身朝四爷福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四爷坐着受了她这一礼,静静望着她坚定又执拗的神情,眸底凝着沉沉思虑。
沉默片刻,他指尖轻叩桌沿,沉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此番我是奉旨到地方办事,乃是朝廷公差急差,眷属随行,不合惯例,我不能擅自应允。”
舒若菡闻言,眼底稍稍黯淡,却也懂规矩礼数,想再争取又不好开口,默默低头垂眸。
见她懂事收敛期盼,四爷心头微软,缓缓松口:“但你所言也有理,你熟稔当地民情、可查隐情、可抚灾民,于公务有益。而且此次事件也多亏了你和你家人帮忙,本就有功当赏,因此此事通融一二也不是不可能。
明日我入宫时,会向皇上禀明的,若圣上恩准,我便带你同往。”
舒若菡原本黯淡的眼眸越听越亮,眉眼间漾开细碎的欣喜,连忙福身又行一礼:“多谢四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多谢四爷成全之心。”
四爷这次上前把她扶起来了:“不必如此,如果你真的同去,路上肯定不好受,也不知道你身体是不是真的可以,要是生病了……”
舒若菡立即道:“不会的,我身体很好,每次请平安脉太医都这么说,而且我也会随行带着一些药物的,这一路我曾经也是走过的,不会水土不服。”
四爷微微颔首:“行,那就看明天父皇的意思吧。”
舒若菡便又是期待又是忐忑,晚上都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还做梦惊醒了。
翌日清晨,四爷入宫,再度赴养心殿请见圣驾。
他躬身步入殿中,行礼问安过后,不绕分毫弯子,神色端正肃穆,据实将舒若菡所求一事禀奏,他条理清晰,一一细数益处,最后道:“虽然儿臣觉得舒氏同往利大于弊,但亦知晓眷属随差出京不合常例,不敢擅专,特来禀奏圣裁。”
皇帝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打量案前恭谨的四子,他这个四子一向沉稳寡言,谨慎内敛,没想到还会提这种事情,还帮侧福晋说话。
皇上稍稍沉吟,便淡淡颔首道:“舒氏心系乡梓、心怀百姓,也是难得,此番舒家有功,你既也觉得舒氏可同去,那便同去吧,不必拘于旧例,让她好生安抚乡邻、体恤灾民,也算成全她和舒家一片仁善之心。”
随即他又郑重叮嘱几句:“你此行身负查贪安民重任,虽准许眷属随行,却切记公私分明、秉公办事。护好她安危的同时,切勿因私误公。“
四爷闻言,郑重躬身应下:“儿臣遵旨!谢皇上成全!臣等定秉公办事。”
待四爷回府,踏入舒若菡的芙蓉院,便见舒若菡正临窗静坐,指尖翻看着整理好的药材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抬眸,见是四爷,眸光一亮,迅速起身迎出来,匆匆行过礼便迫不及待地问起来:“怎么样?皇上答不答应?”
四爷见她着急,也不卖关子,直接点头:“放心,皇上答应了。圣上知晓你心系故土、愿助安民之事,已然恩准,允你随我一同前去。”
舒若菡瞬间眼眸大亮,心头积压多日的牵挂与期盼尽数落地,欣喜得忍不住一把握住四爷的手臂,振奋地道:“太好了!太好了!我能去了!多谢皇上,多谢四爷!”
对上四爷微怔的目光,舒若菡的激动这才稍稍平息,收回手,虽仍是满脸喜悦,但规矩行礼地道:“皇上宽厚仁明,四爷也体恤我,我定不负圣恩、不负四爷,安分随行,尽心帮扶乡邻、助力公务。”
四爷扶起她,顺势握住她的手,垂眸望着她眉眼间真切的欣喜,缓声道:“不必多礼。此番路途辛苦,既已得旨随行,那便尽快准备妥当吧,明日就要启程了。你没有出差经验,我来帮你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啊,这些是我这次准备带的,衣物、药物等都有单子,你看看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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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备妥当之后,一行人于翌日在城门口集合。
四爷一身玄色窄袖劲装,便于长途策马,苏培盛紧随其身侧,亦是一身利落短打,随时听候差遣。
舒若菡褪去了王府里繁复的旗装长裙,换上一身利落骑装,侍女琉璃同样穿了便于行动的青布劲装,主仆二人皆是骑马随行。
同行奉旨监查的御史大人姓赵,位列监察御史,素来恪守朝廷礼制、看重尊卑规矩,昨日便听闻王爷破例请旨,让后院侧福晋随公差队伍一同出京,心中不由存了芥蒂。
此刻亲眼看见舒若菡一身骑装、坦然骑马立于公务队伍之中,他眉头当即紧紧拧起,神色紧绷,腰背挺直。
朝廷大员奉旨出京办钦案,乃是严肃的朝堂公事,后宅女眷本就该安居府中,贸然跟随公差队伍赶路,不仅不合祖宗规制,还容易惹人闲话,她还贵为皇子侧福晋,若是沿途稍有不妥,更是有损朝廷和皇室的体面,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