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二阿哥，裹着厚厚的锦被，蜷缩在床榻上，仿佛一只畏寒的雏鸟，缩得那样紧，仿佛是陷进那堆锦绣里去了。
黎明将至未至，天色是最为晦暗的时分，值夜的嬷嬷过来例行查看，见状起初只道是孩子畏冷，掖了掖被角，又添了炭火。
可那孩子辗转反侧，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发出沉闷的嘶响。嬷嬷心下一惊，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那滚烫的灼热感，烫得她指尖一缩，心也跟着猛地沉了下去。
“阿哥！阿哥！”嬷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着。
二阿哥勉强睁开眼，那目光却是散的，仿佛蒙着层浑浊的雾气，但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令人心惊。
转过来的脸上，还隐隐透出病态的潮红，他嘴唇微微翕动，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音，便又沉重地合上了。
“阿哥！”嬷嬷忍不住高声叫了一声，见他还是昏昏沉沉地没法回应，立马慌忙地唤人请太医，以及通知李氏等人。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至。暖阁内已烛光摇曳，宫女们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捧着热水、巾帕等，悄无声息地穿梭。
太医凝神诊脉，眉头紧锁，低声与侍立的医官商议着什么。
最后太医凝重的宣布让李氏差点晕倒：“二阿哥这是患了寒疫，因暴寒、骤冷、起居受寒触发，冬月大寒，人体阳气被遏，寒邪夹疫毒入侵，突发怕冷寒战、浑身酸痛、高热无汗、鼻塞咳喘、腹痛呕逆，重者神昏。
且此病传染性强，容易成片染病，飞沫、接触均可传染，王爷，这院落得注意隔离了，多用艾草、苍术等消毒，院里的人可拿干净的手帕或棉布遮挡口鼻以防疫，若有不适，立即就医。”
李氏忍不住软倒在丫鬟身上，被扶坐在椅子上也是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四爷脸色凝重，“苏培盛，立即安排隔离，和太医一起检查一下院中众人以及布置，务必保证府里的安全。”
然后对上脸色惨白的李氏时，四爷语气尽量和缓了些：“李氏，你别太担心了，弘昀会好的，太医等人会在这守着弘昀，你先回去吧。”
李氏回神，连连摇头：“我不回去，我在这守着弘昀，他这么难受，额娘怎么能不陪在他身边？”
“没听太医说吗，这病容易传染，你也要注意身体，不然染病了，弘昀得多自责。”
李氏坚持：“我会小心的，我就看着他，其他事让下人和太医来，我不会被传染的。”
四爷眉头皱得更深了：“病邪无孔不入，哪是你说不会染病就不会的，这里有下人和太医守着，会照顾好弘昀的，我送你回去，弘时也需要你，他在外面看不见你会哭的。”
李氏纠结了一下，还是道：“你哄哄弘时吧，等弘昀病好了我就出去了，他哥哥生病，我得先照顾哥哥，他会理解的。生病多难受啊，要是醒了额娘还不在身边，那就更难受了，弘昀也会哭的，病也不容易好。”
“弘昀要是知道病会传染给你的话，也会担心会难受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别和他说这是传染病，就说这是受寒好了。我听说，要是自己坚信会自己好的，那么会好的可能性就会高一些，所以别和他说这病有多严重，免得他害怕担心。”
李氏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立即叮嘱起下人来∶“听到没有，去交代其他人，别说漏嘴了。”
四爷还没说服李氏，药熬好了，要叫醒二阿哥喝药了，他只能先停下话头。
二阿哥被扶起，勉强靠在引枕上，喂药的小匙刚触到唇边，他那苍白的小脸骤然扭曲，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
嬷嬷经验老道，见状迅速拿来床边的盂坛，几乎是同时，“哇”的一声，二阿哥猛地向前一倾，一股酸腐的气息霎时弥漫开来。
他瘦小的身子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呕吐都像是要把他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医助帮忙拍背和按摩缓解，半响，他终于呕罢，无力地伏倒在床边，动弹不得，只剩剧烈的喘息带着身体微微起伏。
屏风后的李氏看得心如刀割，抬脚就要上前扶他，被旁边的四爷一把拉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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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格格（两章合一的肥章哦）
里面一阵剧烈的呛咳猝不及防响起。
弘昀小小的身子咳得蜷缩起来, 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揉皱的纸鸢，每一次震动都牵扯得那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
他那咳声沉闷而撕裂，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胸腔里硬生生扯拽出来, 咳到深处, 喉间便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痰鸣, 如同破损的风箱在艰难抽动，嘶哑滞涩, 听得人揪心。
那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撞在四壁，又沉沉落回，压得人透不过气。炭火在铜盆里发出毕毕剥剥的微响，那一点暖意, 却仿佛被病榻上孩子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吸尽了，只留下满室的压抑和寒冷。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卷着碎雪, 扑打着窗纸，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
艰难地喝完药，弘昀刚躺下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让下人先把里面收拾好，你再去看他吧。”四爷拉李氏出来到外室。
“你也看到了, 这病会让人呕吐咳嗽, 这样很容易传染的，你就别守在里面了，下人和太医他们会照顾好弘昀的, 你要实在担心, 每天我陪你来看一回孩子，好不好？”四爷压下对弘昀的担心，对泪流满面的李氏劝道。
李氏无力地伏在案上哭, 泣不成声地道：“我是不会走的，你拉我走我也会回来的，要传染它就传染我好了！这么折磨我的孩子做什么！我已经，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了，我不能再没一个了！弘昀！我的弘昀！我那么乖的弘昀！”
四爷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眼眶渐红，眼含泪花。
四爷劝不动李氏，只能叮嘱再三后让她留下，让人好好照顾她和弘昀，自己每日过来看望。
时间，在药气和咳喘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两日后，二阿哥的烧依旧未退，他脸颊上那片病态的潮红，在烛光下愈发刺目。
二阿哥多半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偶尔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掠过床顶繁复的承尘雕花，又无力地合上。
他似乎陷入一种极不安稳的昏睡，呼吸仍旧急促而浅薄，带着那令人心悬的痰鸣，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小小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如同狂风里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
药气弥漫，烛影摇红。新煎的药汤在细瓷碗里氤氲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固执地弥漫着。
李氏望着儿子烧得通红却异常安静的脸，那紧闭的眼睫上似乎还沾着方才呕吐呛咳时逼出的泪痕，只觉这屋里的寒气，比外面呼啸的朔风更冷、更深地钻进了骨头缝里，冻僵了手脚，也冻起细细密密的疼，从四肢蔓延至心底。
那病榻上微弱起伏的轮廓，在昏昧的光线里，竟显得如此单薄而飘忽，仿佛暖阁只是一只悬在冰天雪地间的琉璃笼子，笼中烛火明灭，映着孩子每一次艰难的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叩在了李氏的心里。
她每次看着太医摸完孩子的脉，那凝重的表情，以及没好转的判定，都被堵得差点呼吸不上来。
喉咙里似被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死死堵住，每一次吸气都需用尽全身力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却总吸不进那□□命的气，只余下心口一阵紧似一阵的闷痛和眩晕。
这无边无际的焦灼与无力感，几乎将她逼到了悬崖尽头。当弘昀又一次在昏沉中咳喘着呕出药汁，那撕心裂肺的声响终于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她无力地跌坐在榻上，眼前阵阵发黑，一手死死攥住身旁高几的边沿，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去！”李氏的声音干涩嘶哑，猛地劈开暖阁里压抑的沉寂，“把我屋里那尊白玉观音请过来！快！”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扫过侧殿空着的一角，“就在那儿！立刻设个佛堂！香烛、经卷、佛豆……但凡能想到的，都给我备齐！快！”
她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想更多办法：“我不能出去，你们让人去外面各个寺庙捐钱，求他们帮忙做法事给我儿祈福，有什么灵的神佛都请过来，我日日跪拜，快去！”
下人们立即行动起来，白玉观音像被小心翼翼地捧来，安置在擦拭干净、铺上绸布的高几上。供果、香炉、长明灯盏……迅速将侧殿那小小角落填满。
空气里，浓重苦涩的药味尚未散去，一股新生的、清冽却带着烟气的檀香味便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两种气息在暖阁里奇异地交缠、角力。
“菩萨慈悲……救苦救难……求您救救我儿弘昀……”李氏跪在蒲团上喃喃，双手合十，深深拜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