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_松庭【完结】(167)

  昔日站在未央宫前极目远眺,广袖与野心在风中一同翻飞,离至高之位不过半步之遥。

  到头来,荣枯倏忽,盛衰无常。

  裴期掩面低笑,一转眼,唇边笑意又陡然凝做寒霜。

  命数如织,岂由梦断?

  “大司马——”

  又有信使来报,这一次,语气更加急促。

  “冀州来报,蔺都督攻破冀州,尉迟朔自焚而亡,幽冀两州已向蔺都督献城投降——”

  帐内众人听了一半,刚要大喜。

  “——但是,徐穆徐将军不知为何,欲刺杀蔺都督,此事被人泄露给蔺都督,蔺都督不仅埋伏人马杀了徐将军,还,自领冀州牧,留驻邺城……蔺都督,只怕是反了!”

  营帐内静默片刻,轰然炸开,所有人俱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徐穆为何会杀蔺遥?

  蔺遥乃大司马心腹中的心腹,其心赤诚,怎么可能会反?

  除非……

  除非是有人下令,让徐穆杀了蔺遥……

  所有目光汇聚至裴期身上,如今三边被打,若不立刻拿出个决断,只怕权势翻覆,就在眼前了。

  “……不必惊慌。”

  梦魇残留的刺痛仍在太阳穴突突直跳,裴期的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蔺遥身边将官,家眷仍在长安,他们不会愿意追随蔺遥叛乱,不出数日,冀州必定自乱。”

  他嗓音如流水,伴着帐外呼啸寒风,愈发显得冷峻果决。

  帐内众人随之平静下来。

  裴期道:“前线无需再推进,只需拖住萧据,拖到十万凉州军前来合围,拖到他们粮草耗尽,老狼王便是一只困兽而已——李将军。”

  一位老将出列。

  “你随我阿父征战多年,前线交给你指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帐外天色昏昏,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覆人间。

  裴期眼中却映出了江畔残阳,荻花纷飞。

  他此生所求,在那个梦里,竟被一个暴戾无道,好勇无谋的男人全部毁于一旦。

  喜怒从不形于色的贵公子,在这一刹那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至于萧决,我会领一万兵马,亲自讨伐。”

  第116章

  正月廿十, 雪飘渭水。

  远在洛阳的薛涉,同样派信使往太白山送来了幽冀的军情。

  萧决展开一看,视线停顿良久。

  裴期居然要杀蔺遥?

  蔺遥居然自领冀州牧, 叛出长安朝廷!?

  韩摧不敢置信:“莫不是薛使君消息有误?那个蔺遥, 对裴期不是忠心耿耿吗?”

  当初,就为了他主公额头上那一点小伤,这个蔺遥当街挥鞭, 害得少夫人落水, 这件事,韩摧能记一辈子。

  萧决两指轻弹木牍,下颌微扬, 眼底笑意凉薄。

  “当初甘作鹰犬,替裴期鞍前马后, 出谋划策,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没想到我这个堂弟, 这么快就成了下堂弃妇,被人一脚蹬了。”

  纵然他们君侯说话一贯毒辣, 听了这话, 营帐里的将士们还是忍不住哄笑出声。

  江少游目光一转,眼眸狐狸似地眯起:

  “之前我们从兖州撤兵,暗中往益州调动, 裴期有所预感,本是想让蔺遥出兵阻截, 不料他一心立功,竟不听裴期调令,手掌兵权, 又几次三番自作主张,也难怪裴期对他动了杀心。”

  “到底是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亲信,说杀就杀,此人临事能断,毫不迟疑,实在是个人物。”韩摧道。

  他抿了抿唇,一张黑脸神色肃然地望向萧决。

  “眼下裴期已从陈仓分兵而来,这位大司马与尹涛、杨泰之流不同,战场上也是精于谋算,从无败绩,君侯万不可小觑。”

  萧决随手拿起沙盘上的一枚小旗把玩,忽而喜怒不辨地笑了下:

  “谁敢小觑啊,人家可是连潼关都能攻下来的角色,用兵如神,攻一个小小的太白山,还不是易如反掌?”

  山河表里潼关路,昔日裴期与钟馥正是靠着这一战扬名于天下,珠联璧合,莫过于此。

  萧决在心底哼笑几声。

  “不过,谁让我是当哥的呢,做弟弟的所托非人挨了揍,我这个娘家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总得去讨个说法不是?”

  那双眼,轻佻浪荡地挑了起来。

  沙盘山脉起伏,河流纵横,男人半垂漆目,俯瞰眼前的战场,执旗插入某处关隘。

  风雪迷眼,红黑色的裴字将旗在太白山山脚下招展。

  “……郭允,率两营搜寻山泉溪流,天黑之前扼住山上水源,许淮,等水源控制住,你率一营精锐,从缓坡往上攀登,余下人,与我一道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

  营寨尚未扎稳,披着一身白狐裘的男人已指着舆图地势,做好了部署。

  名为郭允的将官迟疑片刻,道:

  “大司马,萧决驻守高地,必定设滚石檑木阻拦我等,您亲自随大军上阵,会不会太危险?”

  裴期弯出一弧冷笑:“若非如此,何以破敌?”

  杨泰之前率四千余人仍败于萧决之手,正是因为仰冲战风险极大,对方攻势一猛,军心便易溃散。

  必得由主将坐镇前方,指挥列阵,如此,士兵才有会一马当先,舍生忘死。

  一阵疾风吹起狐裘一角,雪粒从起伏嶙峋的眉眼间拂过。

  裴期冷眼朝山巅望去。

  眼前的雪山变幻成苍茫巍峨的潼关路,狂风呼啸,那个沉静清越的嗓音仿佛回响在耳畔:

  ——蹑函谷之重阻,看天险之衿带。

  她回过头,眼底噙笑,任由山风吹开这半生的襟怀抱负。

  ——长陵,可敢与我登潼关天险,一览天下十四州风光?

  山河壮丽如故,曾并肩而战的人却被一笔恩仇荡开,隔岸对峙。

  裴期静默片刻,道:

  “高地作战,她克敌惯用湿柴,引火烧做浓烟,再借风势遮蔽我们的视线,萧决极有可能与她配合,趁我们视野受烟障所蔽时,再以骑兵俯冲出击——派卞军师今夜开始观天时,何时风势利我,何时再发兵。”

  “是!”

  黯淡日光渐渐收入雪山之下。

  冻雨在风中扯得丝丝缕缕,寒针般坠入将士们的甲衣里。

  乘着夜色,大军有条不紊,散入山中。

  裴期坐在军帐内,听着雨雪交加拍打在帐子上的声音,阖上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编织在太白山的这张网,正一步一步将藏于风雪里的兰草笼入掌中。

  这张网编织了三日。

  太白山里的人失去水源也已有三日。

  第三日,卫骁将萧决送来的秘信呈递给兰莳。

  兰莳立刻展开一看,除了最前面的机密部署以外,后头还写了些不知所谓的浑话:

  ——太学双璧,名不虚传,为今之计,只有听夫人亲口说“为我神魂颠倒”,方可打赢此仗,否则汝夫危矣。

  “萧决写什么了?他该不会真的顶不住了吧!”

  小皇帝着急想凑上前看,兰莳眼疾手快地收了起来。

  将闲杂人等驱散,兰莳提笔,除了她这边的部署之外,也在末尾如法炮制了几句闲话。

  收到回信的萧决笑盈盈一展,目光定住,唇边弧度陡然拉平。

  ——夫君当真危矣?那夫君以为,裴虞此名好听否?

  驺虞,义兽也,不吃活物,只吃已经死去的野兽,是象征仁德,止兵息戈的祥瑞。

  兰莳给女儿起的名字取自于此,萧决再满意不过。

  但她敢让她叫裴虞!敢说让他们的女儿姓裴!

  ……等他打完这仗再慢慢收拾她!

  帐中将官见君侯满面阴云,疑心是战况危急,不禁将视线移向身后的舆图。

  沿渭水一岸,太白山形势紧迫,上游的陈仓也的确不容乐观。

  阴云笼罩着雍州大地。

  北风卷过,地上白草折低,渭水上的寒风吹过,萧太公已嗅到了凉州黄沙的气息。

  只是,此刻从凉州奔来的却并非他们的盟友,而是要与眼前大军一并合围他们的敌军。

  隔着刀兵铁盾,萧太公与身后的陇西部将列阵伫立,静静听着对面的狂啸。

  “……昔日祁连山一战之后,还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萧家人,没想到,还能与萧公再会,萧公此来,若为图谋大业,某奉劝萧公,时机未到,何必自寻死路?”

  出身陇西李氏的李遂,遥遥望着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暗暗唏嘘。

  昔日关陇三家忌惮陇西萧氏的势力,设局借羌人之手,用一场大战除掉了萧据的五个儿孙。

  本以为萧家会因此一蹶不振,从此关陇之地少了一个与他们分一杯羹的大族。

  谁又能料到,十多年过去,即便曾亲眼目睹过儿孙的头颅被羌人弯刀一个个斩下,全族都被驱逐出昔日戍守的故土,这个已知天命的老人,也未曾有一日放逐过那颗复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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