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选择了萧决,他模样生得英俊,又那么喜欢你,所以,你想让他做皇帝。”
纵然装出一副大人模样,这种时候,仍然还是小孩子黑白分明的语气。
兰莳有些想笑。
柴火驱散了草屋里的寒意,后面传来卫骁修门的笃笃声,皇后和宫人们围在火堆旁,耳朵却在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
兰莳轻拍着又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婴孩,缓缓道:
“陛下知道,为何裴期做了大司马,就能掌军政大权吗?”
小皇帝别开脸,不想听她说话。
“昔年武帝爱重将军卫青,加大司马衔,作为武官最高尊衔,而后昭帝托孤霍光,拜为大司马,领尚书事,开辟了奏章、人事、军队、国策皆托于权臣一人之手的先河,此后,权臣若有野心,掌权之时皆可自称‘托霍光故事’。”
小皇帝听着窗外风雪与马蹄声,负气道:
“听不懂。”
兰莳语气仍然耐心:
“但即便坐上这个位置,权势也并不会从这个位置上长出来,一道政令发出去,出了王城便立刻折损三分,再到底下的州、郡,能否执行,如何执行,都要看地方佐官的心意。”
“谁能掌控这些人的人心,谁就是君王,反之,如果掌控不了他们,即便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似乎被刺了一下,小皇帝颇为恼怒地转过头来,忽而一怔。
因为,她面前的人神色并不讥讽。
那甚至是一种悲悯的眼神。
小皇帝不知何故,在这一瞬的对视间心口酸涩。
她听到兰莳道:“裴期的权势,建立在雍凉各郡每一个支持他的人之上,建立在前朝权臣一代一代构筑的制度之上——陛下,天下一十四州,每一层州郡,有多少人愿意奉你为帝?前人奠基的制度,又有谁,替你铺过一条天子之路?”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小皇帝尚未完全领悟到她话中深意,先感受到了她一字一句带来的痛楚。
前人……
前人岂为公主设路?
天下手握实权者,谁愿尊公主为帝?
榻上的婴孩咿呀叫着,伸手要去抓小皇帝腰间的锦囊,她回过神来,蹭地一下警惕后退。
不料那婴孩手劲极大,她死死拽着,小皇帝不敢扯伤她,竟一时间挣脱不开。
“放肆!你松手!谢兰莳,这话应该奉送给你夫君,雍凉多少大将多少士族追随着河东裴氏,时势不助我,也未必助他……皇后!你在做什么,快来帮我啊!”
小皇后凑上前来,还没掰开那婴孩的手指,自己倒被她攥住了头顶的金步摇。
裴皇后:“哎呀哎呀。”
帝后二人被折腾得手忙脚乱,不远处的宫人慌忙围上来帮忙。
阿虞咯咯直笑,兰莳也弯了弯唇角。
她行至窗边,缓缓推开了草屋的窗牗。
吱嘎一声——
脚步声、马蹄声、刀戈剑戟、喊杀震天,被迎面扑来的朔风送入耳畔。
雪粒落满眉睫。
兰莳静静聆听着这些声音,依稀间,似乎听到了蜀地七万织工,绵绵不绝的织机声。
种子早就种下了,只看天意,肯不肯送一场春风催发。
海东青从阴云下飞速掠过。
雪山皑皑,天地肃穆,高举裴字将旗的大军如黑蚁涌动,高喝着“救驾诛奸”,自山下列阵仰冲而上。
为首的将领,正是在汝南时救走裴期的杨泰。
从冰湖侥幸逃生的军士来报,称闯入太白山的人马里除了北军八校尉的人,还有疑似萧家鹰扬骑的骑兵。
人数虽不多,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为首的那个将领,还能驱策群狼,将尹涛还有他带的五百人咬得死伤大半!
杨泰心中当即有了答案。
陇西萧氏那对祖孙,在凉州羌胡中素有狼王之称,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萧太公萧据和萧平晏此刻正在前线,能来这里的,也只有萧决了。
钟兰卿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他知道萧决为何而来。
杨泰望着身侧滚滚雪浪,浩荡大军,心底唯有冷笑。
大丈夫何患无妻?
为了妻女便以身犯险,置那些追随他,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们的前程不顾,如此自私,何以称作明公?
萧决自毁前程至此,这天下,到底该是大司马的囊中之物……
马蹄扬起的雪雾里,一杆长槊卷着雄浑劲风,荡开一片血雨。
不详的重骑声混杂在喊杀声里,如雷霆滚滚压来。
杨泰瞳仁一缩,身体比肉眼反应更快,在觉察到雪雾里冲出人影的一瞬,提枪格挡。
力道之大,他瞬间攥紧缰绳,虎口震得几乎失去知觉。
杨泰迅速勒马掉头,还未完全撑起反击的架势,刹那间,又迎上近乎有撼山之力的第二枪。
铮——!
杨泰咬牙一转,手里雪刃折射出对面那张恣意狰狞的脸。
“是你啊——”
萧决狞笑着,咬字如嚼骨,言谈间将锐刃寸寸压低。
“要不是你,我在汝南便可取裴贼的项上人头,何须令我妻劳苦?此债,今日一并向你讨之!”
杨泰手臂骨骼咯咯作响,心下骇然。
这里可是军阵中央!他怎么冲进来的!?
余光一瞥,杨泰这才瞧见萧决胯.下骏马已身负三箭,在他背后,名叫韩摧和江少游的两名大将贴身护卫,再外一层,又有鹰扬骑精锐作为铁盾层层防御。
如此孤身犯险,只为以最精锐的兵力,直捣中军,从内瓦解!
萧决身后的鹰扬骑在中军之内高喊:
“征西将军萧决奉诏救驾!二十万援军将至,尔等速速投降,随将军清君之侧,共讨国贼!”
杨泰目眦欲裂。
二十万援军!亏他喊得出口!
他怒喝:“休听他胡言!斥候探报,敌军最多千骑,山上守军不过百,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必能诛……”
“喝啊——”
风雪急速灌入胸腔,萧决暴喝一声,长槊随臂飞旋,反手重重一棍,直接将杨泰掀下马背!
这一砸,几乎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
杨泰满头大汗,在剧痛间被副将捞起,他咬住齿尖涌出的鲜血,磕磕绊绊地对副将嘱咐:
“围住他……务必要,守住太白山……萧决,他是带着精锐骑兵绕后,想与萧据,前后,夹击大司马的主力……”
电光火石之间,杨泰终于想明白了这点。
日光下,年轻武将的身影巍巍如山,兜鍪下的那双漆目饮饱了鲜血,视线所及之处,带着狂烈难收的喋血杀意。
军报乘着风雪,随风快马送入二百里外的大营。
帐帘在朔风中翻飞。
中军大帐内站满了一众将官,裴期搁下军报,前额针锥似的痛楚片刻不停,那道清峻孤直的身影扶着额头,良久不动。
报信人道:“……那萧决先是深入中军,斩杀了杨将军,又自称奉天子诏,还有二十万援军,搅得军心大乱,越骑校尉刑常,又带着千余人埋伏后方,趁势扬雪,制造大量援军赶来的假象,军心瞬间溃散,萧决乘势占下太白山粮仓,太白山已然失守!”
帐内将官霎时议论纷纷。
“不好,”有老将立刻意识到了萧决的战术,“他这是想等我们大军压上前线,后方空虚,用鹰扬骑精锐做刀,冲破我们后方,与萧据前后夹击!”
“得立刻分兵支援太白山。”
“不行,眼下前线战况正占优势,凉州部队也在后方包围路上,只待兵力集中,就能合围萧据,一举歼灭,此时分兵,以萧据和萧平晏的本事,只怕兵力不足,容易被他们破阵啊!”
“对,还是先擒萧据!”
“不可不可,祖父被擒,孙儿未必肯降,但若是萧决被擒,萧家必定人心溃散,满盘皆输。”
“没错,洛阳那头,还有个薛涉,要是萧决率兵往洛阳,与薛涉汇合,逃回豫州,我们纵然杀了萧据,也于事无补啊。”
满帐谋士武将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裴期扶着额头,太阳穴在刺痛之下突突跳动,他满头薄汗,整个人如坠水中,外界的声音都变得缥缈起来。
离开太白山之后,他便做起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局势,与眼下境况大不相同。
同样是独断朝纲的大司马,梦里的他,北击尉迟朔,攻下了幽冀两州。
薛涉在郁修的威胁之下,不得不率益州投靠于他,寻求庇护。
而郁修……
他与萧决斗得不死不休,决战之前,郁修为换兵马,将一个人送给了他。
……兰卿。
在那个梦里,他离两人的婚礼只有一步之遥。
萧决却在这个时候举兵征伐,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毁了他前半生苦心经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