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叮嘱月祈。
月祈连连点头，心中唏嘘不已。
与此同时，那座灰墙黑瓦小院里，裴婉凝再次被噩梦惊醒，她躺在摇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梦里的场景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刑场设在信都城西市的菜市口。
而她作为主监斩官，站在监斩台上，穿着绯色官袍，腰悬金印。
台下跪着她最后的亲人。
她的叔父裴渡。
裴渡素来有世家公子典范的好名声，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狼狈至极的一面。
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枷锁压得他脊背都弯了下去。
行刑官念罪状时，他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等所有罪状念完，行刑官询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才抬起头来。
直直地看向监斩台上的她。
他笑了，“阿凝，以后你自由了。”
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没有闭眼。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叔父头颅滚落，看着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看着他身上那件囚衣被染成血衣。
直到副官来报：“行刑完毕。”她才转身走下冰冷的监斩台，步子很稳。
然而。
那天夜里，她躲在自己的卧房里，把脸埋进厚厚的被褥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被旁人听见。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裴渡从始至终都没有得什么癔症，他都是为了她。
父亲跟母亲都在逼迫她，让她多多提拔自家人，她不愿，父母就以死相逼。
后来，父母更是与那些妄图犯上作乱的世家有了牵扯，她也想过狠心一点。
可杀父弑母，她根本下不去手。
“叔父……”
裴婉凝眼眶里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裴大人，月祈王子求见。”
管家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
裴婉凝只能仰起头，将泪水逼回去，然后缓缓从摇椅上站起身来。
待她看向管家时，又变成了往日位高权重的裴大人，“去将他带过来吧。”
“是。”管家离开。
月祈被管家引进堂屋时，裴婉凝已端坐正中，她衣着简朴，长发用素簪绾着，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压迫感。
见状，月祈连忙趋前几步，朝裴婉凝行了楼兰最为隆重的大礼，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按在额前，额头触到地面。
“月祈拜见裴大人。”
“起来吧。”
裴婉凝声音平静，“坐。”
月祈起身，拘谨地坐下。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锦盒，盒面刻着精美花纹，边角磨得发亮。
他双手捧着，又跪了下去。
“裴大人，临行前父王嘱托，将此国宝献于大夏，以表楼兰世代臣服之心。”
裴婉凝接过锦盒，打开盒盖。
绛红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支孔雀翎羽，约莫一尺长，碧蓝与靛紫的羽片在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华，翎眼圆如满月。
她的呼吸一滞。
“这就是…神女娘娘的翎羽？”
月祈伏在地上，“是。当年，神女娘娘降临大漠，将此翎羽赠予父王。”
他顿了顿，又道：“父王临终前说，神女娘娘既来自大夏，此翎羽自当归还。楼兰愿世代为臣，永奉大夏为君。”
裴婉凝微微颔首，将锦盒合上。
“楼兰的诚意，我已知晓。”
“王子远道而来，先去驿馆歇息吧，明日礼部会有人领王子在信都城转转。”
“多谢裴大人。”月祈起身行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方才在街上，我见图书馆巍峨壮丽，心中向往。只是译官说非大夏子民不得入内。”
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渴望，“倘若楼兰归附，我可不可以进去看看？”
裴婉凝看着他，笑意很淡，“楼兰归附大夏，那你自然也是大夏子民。”
“到时候，你不仅能进图书馆，还能去邺城书院读书，去钦天监观星。”
月祈的眼睛亮了又亮。
他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院子。
裴婉凝看了看月祈的背影，又看了看放在一旁桌上的紫檀锦盒。
旋即。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的摇椅上。
这间院子是李清和住过的，神女娘娘补天化道后，李清和也再没有出现过。
对此，她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在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了，她的清和姐姐就是神女娘娘……
第308章 番外 低山臭水遇知音
景和二十四年。
邺城无疑是读书人向往的圣地。
而在邺城生活了十六年的冯玉却天天想逃走，因为她根本没遗传到自己书呆子爹的读书天赋，自然不是读书那块料。
当然，她也没遗传到自己大将军娘冯春芽的武学天赋，她学个炼体术都够呛，更别说像娘那样以武入道，成为武圣。
人人都知道，她就是个废材。
不过好在，没人嫌弃她，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也可能背地里说过，但这不重要，反正她娘的得意弟子李乐会替她找场子。
虽然李乐对她无微不至，但她就是讨厌这个人，至于为什么讨厌，也有原因。
李乐比她大十岁，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不可能会喜欢她。
越想越气，她都没嫌弃他过了二十五就三十岁，是个老男人，他居然嫌她小？
唉，要是李乐什么时候受回伤，让她也来一场美女救英雄就好了。
听外祖母说，娘当年就是在匪窝里救了爹一命，白得了一个军师兼夫君。
可惜啊。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李乐跟她这种废材可不一样，他是公认的习武天才，打遍同辈无敌手那种，如果不尊老爱幼，非同辈大概也能一起打。
这天底下谁能伤的了他？
想到这里，冯玉颓废地瘫在椅子上，扭头看向正边吃茶点边看话本子的男人。
男人瞧着很年轻，实际年龄估摸着少说有三十好几，是个实打实的老男人。
不止是他，那些学过炼体术，亦或者是以武入道跟以文入道的人都显年轻。
还记得十岁那年，她在邺城书院偶遇一位貌若天仙的大美人在桃树下看书，像她这种勤学好问之人，肯定要去讨教。
甚至，当时她都下定决心，要为了大美人抛弃自己从小喜欢的李乐。
谁让李乐长得没大美人好看呢？她选择更好看的大美人，这没毛病吧？
而且啊，大美人叫沈昱，她叫冯玉，他们名字都带玉，一看就是缘分天注定。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跟大美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娘就让她喊对方沈叔叔。
好一个沈叔叔。
她的心瞬间碎成了八瓣。
过了好一会儿。
冯玉才收拾好心情，“方叔叔，你啥时候回朝阳城啊？带我一起去呗。”
方朔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在邺城待的挺舒服，干嘛想不开回朝阳城？”
冯玉跟方朔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对他的情况了解的透透的，“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你说小昭啊？”方朔感慨道：“前阵子兰夫人将兰家商会交到了她手里，她现在估计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搭理我。”
很多年以前，他在朝阳城见过兰漪与阿寒的女儿兰昭，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这些年，兰家商会在兰漪的带领下，早已成了大夏最大的商会，兰昭接手这么大的摊子，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冯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大家都有正经事要做，就你跟我碌碌无为，整日游手好闲。”
“平凡也有平凡的好，至少不用像那些有本事的人一样从早忙到晚。”方朔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茶点，又继续看话本子。
冯玉却没了以往的乐观，“方叔叔，可我不想就这么一直平凡下去，我也想做一个有本事的人，让李乐能喜欢上我。”
方朔听到前半句，本想鼓励冯玉，可听到后半句，他就只剩下恨铁不成钢。
“还没放弃呢？人家叶夫人的小儿子跟你青梅竹马，你不喜欢，你就非得对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死缠烂打？”
“方叔叔，那不是因为程阳长得没李乐好看嘛，我喜欢好看的人有什么错！”
冯玉气鼓鼓地又说了一句，“要不是你是我方叔叔，我连你一起喜欢。”
方朔吓得差点从软榻上摔下来。
“大侄女，这可不中啊。”
他一着急，方言都说了出来。
冯玉摸着下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面若好女的方朔，大胆发言，“方叔叔，我仔细瞧着，你也是风韵犹存啊，尤其是，我们还臭味相投，又知根知底，这么一看，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难怪你都三十好几还没找媳妇，原来是在等我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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