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在驿站里用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吃完饭,随行的主簿便开始分配住宿。
他拿着名册挨个点名,把左少卿和司丞们安排在了二楼的上房,把主簿和序班们安排在了二楼的普通单间,最后才轮到仪仗队,以及孟无虞和顾修然。
他指了指一楼的大通铺,淡声道:「你们和仪仗队今晚睡那儿。」
仪仗队是清一色的大男人,好几个已经躺下去,在抠脚,或者擦背,总之看着就乱糟糟。
顾修然当即皱起眉:「这样安排怕是不妥……」
「你们两个又没有正式官职,只是随队人员,和仪仗护卫同住一处,有什么不妥?」主簿冷声道,「鸿胪寺的规矩,向来如此。」
「我倒是无所谓,」顾修然沉下脸,「但孟无虞是女子,和一众男子挤一间通铺,多有不便。」
「女人就是麻烦,出门在外还挑三拣四。」那主簿扫了孟无虞一眼,「既然吃不了这份苦,那便趁早回京城去,反正现在才刚出城,反悔还来得及。」
顾修然简直要气晕了。
他向来脾气好,性格软,在译异馆里被张骁抢了座位都不吭声的那种,可此刻他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就想冲上去理论。
孟无虞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抬起头看着那主簿:「主簿大人说得对,我确实比其余人麻烦,但不是我孟无虞事多,而是整个大夏,方方面面都还没有准备好让女人和男人一样方便的做事……你让我与一群陌生男子同榻而眠,这是折辱,使团还没到国外,你就在这里折辱自己人,请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修然沉着脸:「孟无虞是译异馆全科第一,是江大人亲传弟子,更是鸿胪寺卿最看重的学生,论外语译术,她未必比在场任何人差!」
「既然你这么容不下我们译异馆的人,那我便亲自去问问左少卿,你们鸿胪寺,是不是不需要译异馆的人?」孟无虞抬步就走,「若是如此,我们即刻返程。」
那主簿的脸色瞬间变了。
鸿胪寺卿严永熙就是译异馆的任教老师,要是否认译异馆,就是否认鸿胪寺卿。
连左少卿都不敢得罪严大人,他一个小小主簿怎么敢?
他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了孟无虞,道:「孟姑娘留步,是我说话欠妥,我看了看,二楼正好还剩一间下等房。」
孟无虞停下脚步:「多谢主簿大人费心。」
顾修然送孟无虞去房间的路上,压低声音说道:「我怎么感觉他们都在针对我们?」
「你才知道?」孟无虞推开房门进去,「这些官员都是走科举正途上来的,十年寒窗,一步一步考到如今的位置……而我们是空降来到使团,他们心里觉得我们是靠着江大人的关系才混进来的,对我们有敌意很正常,忍着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师初入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反对她,她一个人扛了所有,我们现在这点委屈,连老师的零头都算不上。」
顾修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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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十一月的第一天,内阁迎来了新的次辅。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礼部顾尚书。
顾尚书的孙子顾修然是江臻的学生,江臻之前还在礼部当过行走,二人本就是老熟人了。
「江大人,你可真是让老夫开了眼界。」顾尚书一脸感慨,「唐文渊那老狐狸在内阁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瞅着就要坐到首辅的位置上了,结果被你三下五除二就弄到邺地去了……这些年,老夫跟他吵过的架比上朝的次数还多,做梦都想不到,他竟是被你给搬走的,老夫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并没有刻意针对唐大人,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些实事。」江臻笑道,「邺地也确实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去坐镇,唐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行了行了,你这一套说辞跟朝堂上念的公文似的,老夫可不信。」顾大人摆了摆手,忽然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江大人,老夫在礼部待了大半辈子,所有事务熟门熟路了,不用操什么心,如今骤然被调到内阁,什么拟票、什么阁议,样样都是生手,接下来你得费心带带我这个老东西,可不许藏着掖着。」
江臻不紧不慢地说道:「顾大人,下官之前就说过了,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大人怎么能说自己是老东西呢?」
顾大人:「……」
原先在礼部确实像是在养老。
每天翻翻典籍,批批公文,到了时辰就回家喝茶浇花。
如今来了内阁,怕是有批不完的折子,拟不完的票,可不就是需要再闯一闯了吗?
唉,算了,拼吧。
继续为顾家,为大夏,发光发热吧……
就在这时。
梁公公忽然来传话,说皇上召江大人即刻去御书房。
江臻立即跟着过去。
往日里每次来御书房,皇帝无时无刻不在伏案看折,可今天,书案上的奏折堆得满满当当,他却一独自立在窗前,整个人压着一股沉沉的疲惫。
江臻心头微紧,躬身询问:「皇上,可是出了要事?」
「皇后缠绵病榻数月,一直在宫里静养。」皇帝转过身来,「她一个人,无人说话,太过孤寂,你去章和宫陪陪她,费心多宽慰几句。」
「臣本也该去探望皇后娘娘,只是一直未得召见,皇上这句话,臣求之不得。」江臻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皇帝却叫住了她,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皇后现在的情况,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你到了章和宫,不管看见了什么、猜到了什么,都只能烂在你一个人的肚子里,朕之所以让你去,是因为朕信任你,你可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江臻的心咯噔了一下。
皇帝这番话太重了,重得让她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名的不安瞬间缠上心头。
江臻一路思索着到了章和宫门口。
李嬷嬷早已在廊下静静等候,一见她来,立刻上前引路,沉默着带她走入内殿。
江臻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皇后。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皇后虽然瘦了许多,但精神却非常不错,眉眼舒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之前在宫宴上见到时还要精神几分。
江臻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帝搞那么严肃,她还以为皇后出大事了,还好,还好……
她走上前行了礼。
皇后一见她便高兴得不得了,拉她坐下:「阿臻,你可算来了,本宫怀孕以来,皇上怕皇儿出事,一直不让人来探望,本宫天天在这宫里头闷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伤神。」
见皇后话语轻快,不像之前那么沉重压抑,江臻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她挑了些趣事说给皇后听,什么裴琰的儿子会叫爹了,朝华郡主越来越会闯祸,季晟不多时也要当爹了……
一说起小孩,皇后的笑容愈发盛放:「本宫刚怀上的时候天天吐,吃什么吐什么,日日喝药,还以为这胎会折腾不已,没想到熬过那阵子之后,身子倒一天比一天好了,你瞧,他现在可乖了,动都不动,从来不吵本宫……」
「小殿下体谅娘娘辛苦,将来必定是个孝顺的孩子。」
江臻笑着附和了一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皇后的腹部。
这一眼,让她浑身僵住。
皇后端午时节宣布有孕,那时便已有一个多月身孕,如今十一月,算下来足足六个多月了,寻常妇人怀胎六月,腹部早已高高隆起。
而皇后……
腹部平坦,毫无孕态。
江臻转过头看向站在帘外的李嬷嬷。
李嬷嬷正好也在看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皇后的孩子……没了!
而皇后,好像全然不知情!
皇后丝毫未察觉到她的异样,温柔的抚摸着小腹:「皇上已经给皇儿取了个名字,祈康安,希望他健健康康,万事安宁,阿臻,你说这个名字好不好?」
「好……是个好名字。」
江臻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头哽咽了。
她以为皇后病好了,原来不是。
……是皇后疯了。
八年前,先太子暴毙,皇后把自己困在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
如今,腹中的胎儿没了,皇后又被困住了。
皇后的笑是真的,平静是真的,活泼也是真的,可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身上……
皇后拉着江臻道:「等皇儿出生,我便求皇上,让你来做他的启蒙老师,教他读书写字,有你教导,我和皇上都放心。」
她说完等了半晌,不见江臻应声,微微歪头,「怎么不说话,阿臻是不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