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百姓猜忌,祈今越走了出来。
他端起一碗深绿色的青蒿汁,举起来一饮而尽。
「诸位乡亲,我是大夏四皇子,要死,我这个皇子第一个死。」
人群安静下来。
「皇子都喝了,咱们这些人的命还能比皇子金贵不成?」
「喝,大不了早点下去见祖宗。」
有人率先上前领药,紧接着人群有序排起长队,乖乖遵照剂量,喝下青蒿汁。
当晚,一病患猛地坐起来推醒了身边的人:「你摸摸我的头,是不是不烫了?」
那人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探:「真的不烫了,你刚才还烧得像火炉呢,这才半天工夫……」
这动静惊醒了不少人。
「我好像也没发烧了。」
「我身子骨没那么不舒服了。」
「艾玛,看来这青蒿药真的有用……」
病情稍微好转的人,立即回村奔走相告,让村里的人也赶紧来领药。
一时之间,城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不光是染了病的来领药,那些还没有染病的也来讨一碗预防。
太医们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兵丁们把带来的青蒿全都榨完了,曹守备连忙带着人又去采。
江臻松了口气。
疟疾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可此刻的归州城内,已经乱成一团。
许多人听说城外朝廷派来的江大人,研究出了救命的药,那些病患的家属们围堵在知府衙门外,跪地请求开城门,要出城给重病的家人领药。
「想都别想!」司马知府怒声道,「你们出城,然后再回城,一定会把疫病带进来!」
地上百姓哀求:「大人,我们带着病人出城拿药,不回城了……」
司马知府站在衙门台阶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百姓,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他一心为了保住归州城内的几万百姓,将江臻拦在城外,可是这些人不仅不体恤他,反而要出城投奔那个女人……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冷着脸开口道:「城内的郎中也在制药,你们好生在家等着便是,本官自会把药送到你们手上。」
说完,他转头去找城内坐诊的一群郎中。
那些个郎中苦着脸道:「大人,这瘴气病根本不是我们这点医术能治的,听说城外江大人的青蒿汁真的能退烧,不如我们也用这个法子试试?」
司马知府脸色铁青,冷声道:「青蒿治不了瘴气,千年以来就没有这个先例,何必浪费这个精力?」
一旦同意用青蒿,便是当众承认那个女人是对的。
他把她拦在了城外,如今让他认错,怎么可能?
郎中们不敢再多说,只好闷头继续煮那些不确定有没有效果的药。
这天傍晚,城门口的施药告一段落。
江臻洗了洗手:「不知道孟无虞和樊沛在马凹子村盯得怎么样了,那边重症病人最多,情况最凶险,我得过去看一看。」
祈今越立刻让人备好马车,两人一同乘车过去。
祈今越靠在车壁上,问道:「江大人,你们那儿,是不是已经不会有这种会传染的疫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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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殿下,你不能死
「也不是完全没有。」江臻开口,「刚发生的时候也会手忙脚乱,人手不够,物资不够,也找不到方向,后来慢慢地学会了怎么隔离、怎么组织、怎么让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一个人扛不住的,但所有人一起扛,就一定能扛过去。」
她看向祈今越,「归州,不也在慢慢好起来吗?」
两人顺着这个话题,慢悠悠聊了一路。
到达马凹子村时,夕阳正好。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山谷,村口那些新坟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花,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的。
有几个小孩子光着脚,在村口空地上你追我赶。
和七八天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村子相比,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樊沛和孟无虞听见马车声便从屋里跑了出来。
樊沛一个箭步冲上前:「老师,我跟你说,村里三个最严重的病患,今天中午全退烧了,下午还喝了一碗粥下去!」
孟无虞后一步走来:「老师,所有病人基本全部退烧了,轻症慢慢痊愈,已经能干活了,重症的体温也都降到了正常,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村里刚捡回一条命的病患,齐刷刷围上来,二话不说就跪下去。
「江大人,您救了马凹子村剩下的百来条人命,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快起来快起来。」江臻连忙去扶,「我是朝廷命官,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们身子骨都还没好利索,赶紧别跪了。」
村民们想到早早病死的家人,情绪激动,痛哭流涕。
江臻叹气:「若你们非要感谢的话,就给我们做一顿热乎家常饭就行。」
她这几天,在城门外天天喝稀粥啃干粮,实在是没吃好。
里正立即让婆娘杀鸡,有人送来家里舍不得吃的腊肉,有人送来地里新鲜的菜,还有人拎来大白米……几个大娘麻利的生火煮饭,不多时,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餐就做好了。
江臻端着碗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追着狗跑的孩子,唇瓣浮上了笑意。
祈今越看着她的侧颜,嘴角也微微弯起。
一顿饭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江臻和祈今越辞别了村民,坐上马车返城。
刚出村子没多久,车夫忽然勒紧了缰绳,道:「大人,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江臻掀开帘子往后看,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但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村落周边有马声极其不正常。
「大人,归州这地方穷,很多人穷怕了就去当土匪。」车夫哆哆嗦嗦说道,「八成是这些土匪听说了京城派了朝官来赈灾,觉得官老爷身上有钱,想绑人讹银子,咱们这马车目标太大了,根本甩不开,怎么办?」
江臻沉眉:「去瘴气林。」
本地人都怕那片林子,都说是里面的瘴气导致了这次疫病,土匪只是求财,不敢往里面闯。
车夫二话不说猛转方向,马车一头扎进黑沉沉的树林里。
其实这片林子根本没有毒瘴,就是草木密,死水多,蚊子多到吓人,被叮一口就得病,是以被称为瘴气病。
车夫刚要松口气,忽然脸色大变:「大人,他们追进来了!他们不怕瘴气,也追进来了!」
江臻心里一沉。
如果土匪只是求财,绝不可能冒死追进瘴气林。
只能说明,他们要索命。
她刚探出头想往后看,侧边就有一支箭破空射过来,直直地朝祈今越的方向射去。
「殿下小心!」
江臻下意识喊出声。
她想都没想,就挡在了祈今越的身前。
箭头狠狠扎进右肩膀,尖锐刺骨的疼登时炸开。
祈今越一把抱住了她。
血从她的肩膀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襟。
他的心又闷又痛。
若他不曾还俗,他可以用佛法降心,让那些歹人被念力慑服,头痛欲裂……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把松开怀里的江臻,翻身就要跳下车。
江臻一把抓住他:「殿下,你不能死……」
她疼得大口喘气,艰难道,「这些人箭术精湛,不畏死,明显是死士……大概是太子的人。」
「是我连累你了。」祈今越哑声道,「大夏朝需要你,不能死的人是你。」
说罢,他厉声对车夫道,「本殿命令你,驱车突围,务必把江大人安全带回归州营地!」
说着就要跳车。
「四殿下!」江臻不顾肩上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拽住了他的袖子,「请殿下相信我,我有底牌。」
话音刚落,四周马蹄声合围,马车被逼停。
祈今越看了江臻一眼,掀帘跳下了马车。
车头灯笼的微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影,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双手负在身后,抬头望向黑暗中那些隐隐约约的人影。
「我想问诸位一句,你们觉得,死的四皇子,和活的四皇子,你们的主子更想要哪个?」
「车里这位是朝廷赈灾官,和东宫半点无关,我可以乖乖跟你们走,但你们必须放她走。」
围过来的死士们并未接话。
夜色密林深处,树影晃动,一个影子跳了下来:「殿下倒是通透,可我们主子要的,是让四殿下死在归州,死无对证,卷进来了的人,自然也一个都不能放。」
「那就是没得谈了?」祈今越笑了笑,「太子皇兄太看得起我了,居然派了四名死士?」
死士首领冷笑一声:「你错了,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