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英暗自摇头。
他清楚,江臻素来与皇后交好,一旦皇后顺利诞下嫡子,储位格局必然生变。
到了那时,若她依旧保持中立,便等同于变相站在了皇后的对立面,处境会变得极为凶险……
徐英转身去往唐文渊的值房,直言叮嘱:「江臻确实比寻常阁员更有悟性,但说到底资历尚浅,根基未稳,立储后宫这些事务牵涉太深,一个年轻阁员贸然插手,只会折了她……以后,这类事务不必交给她,等她在你手下再磨磨,翅膀硬了再说。」
唐文渊面上恭恭敬敬应下。
心里却酸涩难当。
他跟着首辅这么多年,首辅从来没有这般维护过他。
他年轻那会,也曾被丢进那些棘手的漩涡里摸爬滚打,首辅从来不会替他挡,只会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到了江臻这里,首辅却亲自上门来叮嘱。
凭什么?
隔天上朝,蔺晏晏难得参与了朝会。
蔺晏晏出班启奏:「启禀皇上,五十门火炮已全部铸造完毕,试射合格,随时可以投入实战。」
消息一出,满朝文武脸上皆是喜色。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朗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兵发邺国,为曾在邺国受辱十年的晏和公主讨回公道!」
江臻当即从班列中跨出来:「皇上,译异馆的学生已学满一年,到了该用兵的时候,臣推举张骁与吴慎言二人随军历练,张骁武力出众,吴慎言头脑灵活,二人或许暂时难以独当一面,但绝不会拖后腿。」
皇帝略一思索便欣然应允。
封张骁为从八品前锋校尉,吴慎言为从八品行军参谋,即日随大军出发。
张衡满脸不可思议。
他儿子从前游手好闲,不过在译异馆读了一年书,如今竟直接得了朝廷官职,还要随军上阵?
一旁的吴大人同样又惊又喜,心中暗自庆幸,当初执意送儿子进入译异馆,实在是最明智的选择……
散朝之后,江臻特意找到张衡与吴大人。
「此行奔赴前线,祸福难测,是我主动举荐令郎,还望二位不要怪罪。」
张衡忙道:「江大人这是说哪里话,以前犬子只知道斗鸡走狗,如今能上战场,别人不知道该有多羡慕。」
吴大人也道:「我儿从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如今能有机会上阵为国出力,全靠大人栽培,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心生怪罪?」
江臻去了一趟译异馆。
如今学馆早已迁了新址,院落开阔,屋舍整齐,规模比从前大了数倍。
她迈步进去,看到沈芷容正忙着管新生。
这一批新招录的学子足有三十余人,分成两班,这会儿正顶着盛夏烈日进行意志操练,也就是新生军训。
日光灼人,闷热难当。
一名年轻学子耐不住酷暑,忍不住出言道:「日日站在毒日头下受罪,这般折腾究竟有什么鬼用处?」
「她一个女子不也在太阳底下站着?」坐在树荫下嗑瓜子的祈善尧冷笑道,「你堂堂七尺男儿,只知道叫苦连天,连一位女子都比不上,还有脸面在此抱怨?」
皇子身份摆在眼前,气势十足。
那新生不敢相信。
不是说三皇子是被迫娶了三皇子妃吗,不是说二人感情很差吗?
三皇子怎么会当众维护三皇妃?
但这不是他能问的事,立刻噤了声,乖乖站回队列里。
「我知盛夏酷暑,你们年少娇养,一时难以适应在所难免,但译异馆从不是养尊处优的地方,今日的烈日站训,磨的是你们的惰性,养的是你们的定力,未来比这更苦更险的境遇数不胜数,若连这点苦都扛不住,日后何以担家国重任?」沈芷容淡声道,「不愿吃苦者,学馆绝不强留,但凡留在馆中之人,便要恪守规矩,勤学苦练,方不负入学初心!」
操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那个刺头新生低下头,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沈芷容话音刚落,便瞥见了院门口的江臻,她脸上露出笑意,快步上前相迎。
江臻看着井然有序的场面,笑道:「馆中诸事,辛苦你了。」
沈芷容连声道:「是大人当初打下了稳固的根基,我不过是循着前路尽心做事罢了。」
江臻随即把张骁吴慎言随军任职的消息告知于她。
沈芷容闻言喜不自胜,当即提议:「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能否把这件事讲给新生们听,以此激励众人勤学苦练,将来也能为国建功?」
「自然可以。」江臻笑着应下。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馆中近况,江臻见时辰不早,便辞别众人,转身返回内阁值守。
她落座后,便照常翻阅递来的奏疏卷宗,逐一梳理处置。
翻开一份加急的地方奏折,她的手指顿住了。
是归州知府上的折子,原来是下面的县发生了疫病,起初只死了几个人,知府没当回事,只让县衙自己处理。
谁知疫情迅速扩散,短短半个月死亡人数已达五十余人,周边几个村子也陆续出现病例,眼看再也兜不住了,这才火急火燎地上了折子,请求朝廷支援。
疫灾最是凶险,一旦持续扩散到周边州县,后果不堪设想。
江臻不敢耽搁,当即拿起这份奏折,快步赶往唐文渊的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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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文臣亦当不畏时疫
一进门,江臻便将折子摊在唐文渊的案头:「唐大人,归州知府急奏,下辖青溪县突发时疫,死亡人数超过五十。」
唐文渊接过折子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虽然处处刁难江臻,在这种大事上却绝不敢含糊,立刻起身:「随本官去御书房。」
皇帝正批折子,见两人面色凝重地进来便知出了事。
唐文渊将折子呈上,皇帝看完脸色骤变:「五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归州知府却拖到今日才上报,简直混账!传朕旨意,户部即刻拨银,太医院连夜抽调五名太医,备齐药材,今天夜晚便出发,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归州!」
顿了顿,皇帝又唤来季晟,「你安排一队锦衣卫跟着去,一是护卫,二是,到了归州,把老四给朕接回来。」
他膝下子嗣单薄,而老四自幼体弱气虚,如今孤身困在疫区,一旦染病,以老四孱弱身子根本扛不住,他又要痛失一子。
季晟领命,当即点了二十名锦衣卫随太医同行。
大事商议落定,江臻回到诰敕房继续处理堆积的折子。
一晃数日过去,归州又递来一封八百里加急,落款是四皇子祈今越。
她一看来的是祈今越的亲笔,心便提了起来。
立即展开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祈今越拒绝了锦衣卫的护送,选择留在归州主持大局。
折子里详细记录了洛川县的疫情现状,疫病始发于城郊山林村落,至今三十四天,病症初起时高热不退……截至这份折子发出时,已死亡九十三人,人数还在不断攀升,目前归州最缺的是药材和能治疫病的医者……
江臻拿着折子便去找唐文渊。
唐文渊面色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四殿下这是拿命在赌,把这折子呈给皇上,让皇上来定夺吧。」
天色虽已暗了,但诰敕房还是将折子呈到了御案。
隔天早朝。
皇帝将祈今越奏折递下去,让百官传阅。
皇帝目光扫过朝臣,沉声开口:「老四自愿留守疫区维稳,担当可嘉,然疫情汹汹,朝堂需即刻选派官员赶赴归州,辅佐皇子统筹救灾。」
那折子在朝臣们手中传了个来回。
一个大臣忽然皱紧了眉头,失声道:「皇上,这折子上写的症状,高热不退,时冷时热,每隔几个时辰发作,这不就是瘴气病吗?」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老夫在南方任过三年知府,亲眼见过这病的凶险,染上之后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盖三层棉被都抖得像筛糠,热的时候恨不能泡在冰水里,一个村子只要有一个染上,不出一个月整村的人都得倒下。」
「何止整村,先帝年间岭南爆发过一次瘴气病,三个县死了上万人……」
「瘴气病是恶疾,这病自古以来便无药可救,太医去了也只能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给患者降降温、止止痛,说白了不过是延缓些时日,救不了命,一旦疫情失控,死的人可就不是几十个,而是成百上千过万。」
「既然无药可救,臣以为不如换个法子,与其让太医冒着性命危险进去,不如先派兵封锁疫区,把已经染病的人隔离开,保住那些还没染病的人才是当务之急。」
「那些染病的百姓也是大夏子民,把他们关起来等死,这事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隔离就是唯一的法子!至于四殿下,臣恳请皇上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接回来,朝廷不能把一位皇子搭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