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脸色铁青,「不,我亲自去!」
马车驶出季府大门,季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翻江倒海。
当年季晟被找回来,府中曾暗中查过,最终确认是喂养季晟的乳娘暗中换了孩子,可查到最后,乳娘的下落却成了谜。
她曾问过丈夫,乳娘究竟被如何处置了,丈夫只含糊其辞,说乳娘犯了大错,已被送回老家,不许再提及。
她彼时满心都是刚找回来的季晟,以及生怕被冷落的季世清,又素来敬重丈夫,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久而久之,她便也懒得去管了。
反正有世清在。
反正世清孝顺、懂事、有出息……
季夫人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竟有些喘不上气。
马车一路至城北小院。
季夫人刚下车,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那座偏僻的小院,早已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季家这等事,竟被这么多人知晓了?
那报纸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
「就是这儿,我经常看到季侍郎偷偷来这儿,每次来都鬼鬼祟祟的,逗留好久才走!
「怪不得季侍郎要偏心那个假少爷,原来这儿藏着猫腻啊!」
「说不定,这里住的就是当年换孩子的乳娘呢?」
季夫人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挤,有人认出她的衣裳首饰,惊讶地猜测:「是季夫人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季夫人站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来人,给我把门踢开!」
两个跟着来的家丁对视一眼,上前就要动手。
院门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官……」
季夫人冷笑一声:「这是我季家的产业,我是季家的主母,何来私闯一说,给我踢!」
院门被狠狠踹开。
季夫人大步跨进院子,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满面煞白的妇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带着惊惶和心虚,季夫人几乎忘了这张脸,可此刻一见,所有记忆都涌了上来。
是那个乳娘,周氏。
她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几步冲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那张脸上。
季夫人脑中闪过无数片段。
老爷这些年对季世清的偏爱,对季晟的冷淡。
老爷经常往城外跑,说是看族亲。
老爷每次从外面回来,心情都格外好……
她被枕边人骗了。
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对着外室的儿子掏心掏肺,却冷落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季夫人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被身后的丫环扶住:「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季夫人大口喘着气,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季晟回府的第一年。
那孩子十八岁了,看起来像是十四五,瘦得像根柴,眼神警惕又疏离,她让人给他做新衣裳,他穿着不自在,浑身僵硬。
她想摸摸他的头,他往后缩了一下。
她那时候觉得这孩子不亲近人,没良心。
可现在她才想明白,一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一个自生自灭像野草一样长到十八岁的孩子,他凭什么亲近她?
她给过他什么?
她这个当娘的,为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儿子操碎了心,却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
她对不起他。
她太愚蠢了。
季夫人强撑着身体,命令道:「把周氏绑起来,堵住嘴,关进柴房!」
她爬上马车,「快,掉头,立即去锦衣卫衙门!」
她要去找晟儿。
她要抱抱她亲生儿,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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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简直是天理难容
锦衣卫大门口。
季侍郎正立在衙门口的石阶下,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他万万没想到,季晟这个逆子,竟敢如此大胆,敢堂而皇之地公开质问他,将季家的私事全抖露在京城百姓面前,让他从堂堂正四品侍郎,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季侍郎在官场混迹半生,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等了近一个时辰,季晟才从门内走出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自带锦衣卫指挥使的威严,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侍郎几步冲上去,将手中那份报纸劈头盖脸砸在季晟脸上:「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竟敢在纸上公然质问我,诋毁季家,把季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疯了?」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障,你赶紧给我收回纸上这些混账话,向全京城赔罪,再想办法救出你大哥世清,否则,我绝不饶你!」
季晟弯腰,不紧不慢地将报纸捡起来,抬眼道:「父亲来得正好,儿子正想请教,这报纸上的六问,父亲打算如何作答?」
「放肆!我是你父亲!」季侍郎厉声呵斥,「你将家中私事捅出来,我都没请家法,你竟还敢当众质问我?」
季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转向周围已经渐渐聚拢的人群。
「二十八年前,我被乳娘换走,扔在乱葬岗旁,靠着吃百家饭长大,后来,战火纷飞,我被迫上了战场,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濒临绝境,我都熬过来了……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念想,我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我要认祖归宗,我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拥有亲人的疼爱。」
「我拼了命,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走到京城,终于找到了你们,终于认了亲……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苦尽甘来,以为从此就有亲人了,以为我再也不用一个人颠沛流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亲人,所谓的家,不过是另一个深渊……我回家后,你们对我冷淡至极,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而季世清,那个换走我身份的人,却被你们捧在手心,百般疼爱,享尽了嫡长子的一切。」
「我生病卧床,无人问津,而季世清磕破一点皮,你们却紧张得不行,我努力读书习武,想得到你们的认可,想证明我不比季世清差,可你们,从来都看不到我的努力,只会一味地贬低我,说我浑身戾气,养不熟。」
「季世清犯错,你们百般包庇偏袒,我稍有不慎,你们便厉声呵斥……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足够孝顺,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我的真心,会对我好一点,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季夫人刚从马车下来,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所有的悔恨、自责、痛苦,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泪流满面,失声痛哭起来,喃喃道:「晟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糊涂,是娘被你父亲蒙骗,是娘对不起你啊……」
她想上前抱住季晟,却又无颜面对他,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围观的群众亦听得心头一酸,怒火渐渐被点燃,议论声愈发激烈,看向季侍郎的目光,满是指责与愤怒。
「季指挥使也太可怜了吧,从小被换走,在尸山血海里长大,认亲后还被父母这么对待!」
「季侍郎放着亲生儿子不管,偏袒一个毫无血缘的假少爷,简直是天理难容!」
「季侍郎,你必须给亲生儿子一个交代!」
季侍郎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一旁的裴琰早就按捺不住了,走出来,扬着嗓子大声道:「大伙儿都别吵了,我替季侍郎回答这六问。」
他挤到人群中央,站在季晟身侧,「季侍郎之所以这么偏心季世清,是因为,季世清根本不是什么假少爷,他是季侍郎和乳娘的私生子!」
这句话,让围观群众瞬间炸开了锅。
「我就知道是这样,被我猜中了!」
「怪不得季侍郎这么偏心季世清,原来是为了掩盖他和乳娘的私情!」
「太龌龊了!太无耻了!为了自己的私欲,为了让私生子继承家产,竟然做出如此天理难容之事!」
季侍郎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裴琰,厉声道:「你、你胡说!血口喷人!我堂堂朝廷命官,岂容你这等纨绔子弟污蔑!」
裴琰嗤笑一声:「城北小院的周乳娘,你敢说你不认识?你敢说你没有偷偷养着她?」
季侍郎脸色骤变,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那院子用的是远房族亲的名义,往来也都是挑人少的时候。
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岔子,怎么会被这纨绔子知道?
他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