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江臻温声道,「扬长避短,方能事半功倍,你擅长什么?」
「我?」姚文彬绞尽脑汁的想,「我擅长跟人打交道,哦,对,我还挺会品鉴吃喝玩乐……呃……」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声音低了下去。
江臻却道:「善于交际,人脉广,信息灵通,懂得享受吃喝玩乐,这些在你父兄眼中或许是不务正业,但在某些领域,却是难得的优势。」
姚文彬呆住:「真的?」
「自然。」江臻缓缓道,「朝廷大典编纂,涉及浩如烟海的典籍,其中有不少残本散落民间,或为私人收藏,或流落市井,这就需要有人去寻访。」
她继续道,「你认识的三教九流朋友多,消息灵通,若你能利用这些人脉和眼力,为大典寻到一两本重要的失传典籍,或促成某位藏书家献出珍本……届时,你父兄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姚文彬听得目瞪口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热血涌遍全身。
寻访典籍,这事儿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若能立下大功面圣,父兄一定会后悔轻视他……
「但——」江臻话锋一转,「寻访典籍,并非易事,你可知,何为孤本?何为残本?何为珍本?不同朝代的刻本有何特征?纸张、墨色、装帧、印章、题跋,如何辨别真伪与价值?若连这些都分不清,即便真有宝贝送到你面前,你也可能视如敝履,或被人用赝品轻易糊弄过去。」
姚文彬:「……」
满腔热血瞬间凉透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江臻指了指他面前摊开的书本,「首先就是读书,书读多了,慢慢的自然也就了解了……」
姚文彬重新挺直腰板:「是,居士,我一定好好读!」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门房岳杰通传的声音:「娘子,隔壁的孟老夫人前来拜访,说是特地来道谢。」
江臻让姚文彬先读书。
她去正厅待客。
孟老太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日显然精心收拾过,穿着深紫色的对襟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一看便知,她老人家一夜未得安眠。
老太太身边,还跟着昨天狼狈至极的孟举人。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生袍,头发束起,露出了清癯却苍白的面容,双眼依旧没有焦距,呆呆站在那。
「昨日若非江娘子和几位贵人鼎力相助,后果不堪设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收下。」孟老太太开口,「这些是为那几位贵人备下的谢礼,烦请江娘子转交。」
杨婆子和几个丫环捧着礼盒上前。
第一个礼盒中,里面是整整一盒润泽晶莹的珍珠。
第二个礼盒里,是几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
第三个锦盒,躺着数支品相绝佳的老山参,须发俱全。
还有几个较小的盒子,装的都是些贵重低调的文房雅玩,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既显贵重又不流于俗套。
江臻目瞪口呆。
这谢礼,未免也太重了。
她连忙推辞:「昨日之事,邻里相助本是应当,几位朋友也是出于道义,实在当不得如此厚礼。」
孟老太太语气坚决:「这些东西对孟家来说,算不得什么,这只是老身一点心意,若娘子和诸位贵人不肯收,老身心中实在难安。」
这不仅是谢礼,也是存了结交之意。
不等江臻继续拒绝,老太太就转了话题,「老身昨日回去,与我儿深谈了一番,他答应老身,再试最后一次科考,若还是不成,老身就认了,以后便不再强求。」
江臻赞同道:「是该如此。」
「唉,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拜师是不成了。」孟老太太叹气,「老身不敢奢求能请动倦忘居士那样的高人,就想着请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老师就行,没成想,这么难……」
倦忘居士?
呆滞的孟子墨,猛地抬头。
江臻的外号,卷王居士……那天,就是他们一群学渣,为给江臻庆贺被清华大学提前录取,过马路时,被撞飞了。
他穿越了?
江臻,会不会也?
怎么可能?
孟子墨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他一个人倒霉穿越到这种鬼地方,变成一个被科举逼疯的中年举人已经够离谱了,江臻怎么可能会穿来?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离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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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远非她所能及
送走孟家人,江臻前往陈府。
皇帝赐下文华阁校理的名头,她便是总理主持,之后大部分担子都得挑在她肩上,而不是甩给陈大儒和陈夫人。
到了陈府,通传后,江臻被引至陈夫人日常理事的偏厅。
一进去,却发现厅内除了陈夫人,还有一位熟人,新晋三皇妃,沈芷容。
沈芷容面容清冷秀美,她面前翻开几卷书案,正与陈夫人商议着大典内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去。
一看,竟是江臻。
她对江臻的印象,最初源于苏屿州。
苏屿州对这位出身不高的俞夫人颇为敬重亲近,这让她心中不免存了些许微妙的比较,与隐隐的敌意。
这俞夫人,怎么到陈府来了?
她忽然记起来,江氏好似已经不是俞夫人了,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休夫事件,被休者是俞昭,那休夫的人,是眼前的女子。
江氏既能弄到皇帝亲赐的休夫书,那么,想法子,成为修典才女之中的一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沈芷容的唇瓣浮上几分轻视。
若她没记错的话,江氏是屠户之女,底层女子怕是就读过几本蒙学,这样的人,也能来参与大典编纂?
没得辱没了承平大典。
陈夫人见到江臻,笑容盎然:「三皇妃,给你正式引见一下,这位是倦忘居士,亦是陛下亲口御封的文华阁校理,你前两天不是有问题想向倦忘居士请教么,正好可以探讨一番。」
陈夫人转向江臻,「这位是名动京城的大才女,沈家大小姐,亦是三皇妃,三皇妃才学出众,心思缜密,是女教相关篇章的总录,负责统稿和初步校勘。」
沈芷容脸上那惯常的淡然清冷,在听到陈夫人这番话的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孤傲的美眸,不可置信地睁大,死死地盯住江臻,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人。
她还以为,江臻是找了门路才能参与大典。
从未想过,江臻竟就是那人人尊崇的倦忘居士……
难怪!
难怪江臻能拿到御赐的休夫书!
难怪苏屿州那样清高自持的人,会对江臻如此敬重亲近!
原来不是什么手腕运气,而是,江臻的才华与能力,达到了令人仰望叹服的高度……
她沈芷容自诩才女,在京中也有些才名,可她那点诗词歌赋,在倦忘居士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尊崇倦忘居士。
可倦忘居士却是江臻。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沈芷容胸口升腾发酵,让她有些立不住。
江臻已经拿起了沈芷容之前记下的难题,她开口道:「三皇妃这个问题,触及古籍校勘与女性史研究之要害,婉娩听从之辩,关键不在训诂本身,而在理解注者所处时代之思潮与诠释立场……此解温婉和顺,听从夫命者,乃出自前朝某大儒之手,其时理学昌盛,对女子束缚加剧,此解强调从夫,合乎其时代主流道德要求……」
她娓娓道来,一番话,不仅解答了沈芷容根本的问题,更指明了处理原则,兼顾了学术严谨与编纂体例,见识深远。
沈芷容听得怔住。
她苦思多日的难题,竟被江臻如此举重若轻地剖析明白。
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对倦忘居士的学识愈发敬佩,可,这敬佩,却与她对江臻这个屠户之女的原始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多谢居士解惑,芷容受益匪浅。」沈芷容声音沙哑,「府中还有要事处理,我明日再来。」
她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陈府。
回到三皇子府,她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心腹嬷嬷迎上来,低声汇报着府中庶务。
三皇子又流连青楼未归,几位侍妾为争宠闹了些不愉快,需要她这个正妃出面安抚处置,还有庶子庶女读书之事,人情往来备礼,一叠田庄收成账目……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琐碎而令人心烦的内宅事务。
她向来不耐这些,此刻听了,更觉厌烦。
沈芷容揉着额角:「先放着吧。」
嬷嬷退下后,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春花出神。
凭什么?
凭什么江臻可以是倦忘居士,可以奉旨修书,可以被御赐文华阁校理之名,可以做那么多超脱内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