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
一共二十多张太子画像,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注重光影明暗,人物的立体感极强,与这个时代常见的写意肖像画截然不同,更像是……照镜子时看到的影像。
「皇上,正是这二十多张连贯的画像,若是将它们翻动,」她示意梁公公用手快速拨动边缘,「人眼所见,便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连贯的动作,如同活人。」
皇帝屏息凝神,紧紧盯着。
只见画像上太子的面容和姿态,果然活了过来。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关于长子的点点滴滴。
太子自幼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通五经,七岁便能与他对答如流。
他性情宽厚仁爱,朝中老臣提起储君,无不称赞其仁德。
他勤奋好学,天不亮便起身读书习武,从无懈怠。
那是他得意的继承人,是他对江山社稷未来的全部希望。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太子长大成人、君临天下的模样,想象过父子同心开创盛世的景象。
可这一切,都在六年前,戛然而止。
太子要是能活过来该有多好……
皇帝的手,轻轻抚摸着画像上太子的脸庞。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复杂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江臻,声音已然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以假乱真,巧夺天工,倦忘居士,你……起来吧。」
皇帝心中关于招魂的疑窦,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人力巧思与技艺结合的极致惊叹,以及对江臻执行这一切能力的深深震撼。
她能想到。
便,能做到。
倦忘居士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加了不得。
皇帝看向站起身的江臻:「居士胆大心细,奇思妙想,立下此功,朕心甚慰。」
「臣妇不敢居功。」江臻低着头,「若无傅家少夫人那以假乱真的卓越画技,画像便失了根本;若无苏公子寻来并悉心调教的擅口技之门客,声音便难以动人心魄;若无镇国公世子裴琰寻来这罕见的磷光粉,那神迹般的幽光便无从谈起……」
她略一停顿,隐去了季晟的名字。
正二品大官锦衣卫指挥使,私下参与这种事,被皇帝知晓总归不太好,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你为他们请功,朕会记下。」皇帝看着她,「现在,告诉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臻深深地跪了下去:「皇上隆恩,臣妇感激涕零,只是臣妇斗胆,能否……不求皇上赐予,而是向皇上主动求一个恩典?」
皇帝有些意外。
这女子,果然不同寻常。
这姿态,看似谦卑,实则主动,甚至带着一丝谈判的意味。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居士想求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江臻依旧低着头:「臣妇所求,是一纸休书,休夫书。」
皇帝一脸错愕,以为是听错了:「你说你要什么?」
江臻整个身体伏在地上:「臣妇恳请皇上恩准,赐臣妇一纸休夫书,与丈夫俞昭,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俞昭?
翰林院的俞昭?
皇帝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此人出身寒微,才华卓越,是翰林院肱骨,他有几篇文章,就是让俞昭此人撰写。
倦忘居士,与俞昭,竟是夫妻?
一个是状元。
一个是居士。
不该如同陈大儒与其夫人一样,高山流水,琴瑟和鸣么?
为何要休夫?
而且,态度竟然这般决绝?
「倦忘居士。」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大夏朝立国以来,只有和离之例,却从无休夫之说,你如今虽立下功劳,但律法纲常,岂可因功而废?」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是极大让步的提议,「你若与俞昭实在无法相处,朕可以赐你们和离,如此,既全了你的心意,也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坏了纲常体统。」
圣上赐和离,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寻常女子若得此恩,早已感激涕零。
江臻背脊挺直,一字一顿:「和离是两厢安好,互留情面,然臣妇与俞昭之间,已是道不同,志相左,心相悖,若以和离粉饰太平,于我是枷锁犹存,唯休夫,方能斩断这孽缘,还彼此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且,只有休夫,臣妇才能将此身此心,尽付于承平大典千秋功业。」她继续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此丝是才思之丝,此泪是心血之泪,臣妇愿做那春蚕,为大夏吐尽最后一缕文思,愿做那蜡炬,为大典燃尽最后一点光热……但前提是,臣妇必须首先是一个自由、独立、可全权为自己负责的人,而非某人之妇……恳请皇上恩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皇帝下意识地重复着,这诗句中决绝的奉献精神与悲壮的殉道意味,让他瞬间动容。
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女子瘦弱的肩膀,竟欲扛起山河般的重任。
这需要何等的赤诚与魄力?
就在皇帝沉吟未决之际,门口出现一行身影,是傅夫人,扶着太后娘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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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纲常伦理
夜色中,傅夫人松了口气。
她陪在太后身边说话,几次三番想带太后来宝月楼附近,被太后看穿了意图。
最终,她只能跪在太后身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太后并未怪罪,立即摆驾来了宝月楼。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哀家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的女子,便是被夫纲二字拖累埋没……女子要做成一点事情,付出的代价远比男子多千百倍,而倦忘居士,能走到皇帝面前,能有机会求这个恩典,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
太后顿了顿,「倦忘居士虽是女子,但才华超出了无数男子,连半个帝师陈大儒,都甘愿退于居士身后,皇帝若此时因拘泥所谓的夫纲,便驳了她的恳求,寒的不仅是一个才女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女子之心!」
皇帝低声道:「母后,朕是怕……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群起效仿,岂不是乱了纲常伦理?」
「皇帝,你允许倦忘居士这等女子主持大典编纂要务,允许世家才女入馆协助,这,难道不就已经是在打破某些纲常了吗?」太后道,「天下是男子的天下,却也是女子的天下,宫闱之内,家宅之中,养育子女,维系家族,乃至像倦忘居士这般,以文思才学襄助盛世……哪一样离得开女子?」
「如今俞昭失德失义在前,倦忘居士求去在后,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天道昭昭,赏罚分明,当论是非对错,岂能因男女之别,便枉顾事实,强行捆绑?」
「至于你说,担忧天下女子群起效仿,更是无稽之谈,只有那些自己立身不正、宠妾灭妻的男子,才会终日害怕被妻子休弃,真正治家有方的君子,何惧于此?」
皇帝浑身一震。
当初破格启用倦忘居士参与编纂大典,甚至委以重任,为何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子而过多纠结?
仔细想来,大约是因为,此举虽然出格,但本质上并未直接触动任何男子的切身利益。
可如今这一纸休夫书却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隐藏在幕后的破格使用,而是摆到明面上,公然挑战了夫为妻纲的伦理铁律。
它让俞昭这个状元郎颜面扫地,让所有读书人感到被冒犯,让所有男子有了一种被女子凌驾头上的羞辱感。
所以,他犹豫了。
即便明知倦忘居士有理,他第一时间考虑的,仍是维护男子纲常。
启用她时打破了常规。
如今封赏时,反而要固守陈规?
何其不公……
「倦忘居士,你所求,朕,准了。」皇帝沉声道,「梁公公,摆驾御书房,朕亲自来写这休夫书。」
夜色越来越浓郁。
星子稀疏地缀在漆黑的天幕上。
俞府的春日宴终于到了尾声,宾客们早已散去,只有俞家老宅那边的族老还在。
众人脸上都是满足。
「今日这宴席办得真是体面。」
「到底是侯府出来的,见过大世面,将俞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俞昭有此贤内助,官位怕是还会往上升……」
俞家族长的脸色很沉:「今日族中长辈兄弟齐聚,为何自始至终江氏都不在,过年时她未曾回族里,如今我们人已到了京城,想为晖儿落狱之事感谢一番,她竟也避而不见,这是何道理?」
俞晖的脸色变了变,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族长,我大嫂她近来确实事务繁忙,纸坊那边离不得人,救我的事,我已经郑重谢过大嫂了,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就不必劳烦各位族老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