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队和日本队里都有七段,是四个队伍里段位最高的等级。
年纪其实不大,这两人都是二十四五。
此时正站在一起,看着那群十六七、十八九的人们。
“才差了五六岁,怎么就觉得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其中一人笑着道。
另一人也用日语回答:“毕竟围棋的年龄越来越小了,我听闻业余赛那里,还有一个全胜的十岁小姑娘。”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韩国的13岁棋手身上。
其实一开始,大家在乎的是这两位。
天才在围棋里经常出现,少年天才比比皆是。
十岁的业余段位,不算什么。
算什么的是,她究竟能否杀穿九轮?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她就是真正的天才。”
这是一道门槛,是她前来这群天才们所处的世界的考验。
“是啊,”另一人笑道,“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来见我们。”
来接水又恰好能听懂日语的百新筠,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抖得你们。”
给嘚瑟的。
早晚摔死。
·
最后一日。
围棋赛事的积分编排制,除了有运气之外,还有一定的规律。
随着积分越来越多、胜率越来越高,与其匹配的对手范围也就逐渐缩小。
但没有暗箱操作,所以最后能匹配到谁,还是看运气。
双蝉的运气似乎不太好了。
她的第8轮对手是任龄文。
迄今为止未曾输掉的两人,在这一轮相遇了。
对阵表出来以后,关注这场赛事的人们热闹了起来。
【多面打我让你一打:#第一届棋博会##商旅杯城际赛#哟呼,今日的台次新鲜出炉!截止面前全胜的三人里,两人对上了!是黑马赢了老将,还是老将宝刀未老,让我们静静等待两小时!】
【嘶,怎么给我们小苗苗匹配了这么狠的对手】
【还不如对上其余仨人呢,他们都输习惯了】
【好不容易的全胜战绩,注定有人要遗憾了】
【还有人说双蝉的运气好?】
漆狩皱起了眉头。
胡老师沉默不语。
薄凌青在想这要是赢了的话,那行岳得多高兴啊?
挤挤攘攘的大厅里,双蝉落座后就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明里暗里地观察着自己。
任龄文的年纪说大不大,在N年前的围棋界属于巅峰期,在现今的围棋界差不多属于巅峰往下掉的这一截抛物线里。
他学棋晚,成年了以后才学的,天然比赵单这种职业退役后转业余的棋手要劣势。
早年限制定段赛18岁,他学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无法成为职业棋手;
三年前改了限制,扩大到了25岁,不巧,那一年他是26岁,又超过了年限。
论围棋天赋他肯定是有的,不然这几年也不可能拿下这么多业余比赛的第一。
论不走运,他也是真的命里如此——大家的一致看法。
寸到这个程度上,都已经无话可说了。
来这里参加这场业余赛事,一半出于喜欢,一半来自商旅集团的邀请。
赢棋就有钱,可以用围棋反哺家庭,让老婆多一个包、孩子多一件喜欢的大玩具,何乐不为呢?
任龄文看着年岁颇小的双蝉,想起来了自己那四岁多的女儿。
他给孩子启蒙了围棋,遗憾的是她并不感兴趣。
女儿能在门口看路边的挖掘机挖一天的土坑,但在棋盘前待不住五分钟。
是以,每次在外面参加比赛,见到年纪很小的女孩,任龄文都遗憾怎么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当然,这种遗憾就是心里想想,他觉得自己女儿也很棒的,若真的嫌弃,就会压着孩子去学围棋而不是放任她去玩喜欢的东西了。
双蝉没有管周围人的态度,她冲任龄文颔首,以示礼貌。
任龄文的棋,她紧急补充了。
这种成名已久的棋手,棋风路径习惯早就被摸透了,围棋论坛贴吧、网络围棋站内的账号记录,资料随处可见。
他们这些人有认证的网络围棋账号,素日里参加网络围棋比赛都是实名上阵的,很多棋也就顺势存了下来。
当然,也有小号,有的被人扒出来了,有的还藏着。
赛事开始的第二天晚上后,漆狩就给双蝉做了关于四大天王的分析讲解,当时他估计早晚会对上。
就算没对上,提前给双蝉有个准备也不错。
分析了棋路风格,也给出了应对他们的办法。
不过,办法归办法,得看能否做到。
毕竟,道理我都懂,但做不了。
这也是事实。
本次双蝉执黑。
“请指教!”
“请指教。”
任龄文将手里的棋扇放下,看了一眼对面燃起来了的双蝉。
任龄文:这、这么激动的吗?
下棋的人各有风格,这位好像瞬间就成为了一把出了鞘的剑。
任龄文顿了顿。
双蝉执黑先行,采用的是星小目布局。
白棋应以二连星。
在第7手的时候,黑棋靠压白棋,主动挑起了妖刀定式。
任龄文无声叹气。
他看过双蝉的棋。
自从得知有了这么一个全胜小棋手,网上已经把所有能找到的双蝉棋谱,全都扒拉了出来。
还有技术大手子根据这些,快速写了一篇分析帖。
任龄文自己看了,他所在队伍的教练也看了。
教练当时说:“这个棋手以后会是我们国家队的人。”
是的,金主队也就是杭州商旅队,请来的教练是国家队的教练之一,也是墨非的同事。
他当然知道双蝉,只是没研究过,事情多得要命,哪儿来的时间去关注这么细节的东西。
双蝉的攻杀过于凌厉,她的直线和灵活,对妖刀的喜爱,还有灵光一闪的治孤,这些都很让人赞叹。
也恰好,与任龄文的棋风相克。
他是稳健派,擅长官子和持久战,最不喜欢复杂对杀,能避则避,平稳推进才是他的风格。
双蝉一上来就是常见的星小目,还以为她转性了,没想到只是另一种藏刀露锋。
任龄文一点都不想在布局就跟双蝉对杀起来。
有病吧有病吧谁想开局就对杀啊啊啊我脑子又没你那么好使啊啊啊!
他在心里抓狂。
然后面不改色,沉稳落子。
如那时的满尾千绘,任龄文选择了避开复杂妖刀变例,转而去巩固自己的外势。
这也在双蝉的意料之中。
她轻轻抬眉,努努嘴,有种挑衅不成只得老老实实退回去的平静。
黑白交替落子,两人短暂地和平了起来。
很快,白棋在左上形成了厚势,白24大飞守角,将任龄文的棋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避免复杂对杀,强调全局平衡。
是一坨软棉花。
棉花正在准备膨胀起来。
双蝉的黑棋第25手果断打入了白棋右侧,预备为后续的战斗制造导·火/索。
她当然不可能让棉花膨胀起来。
否则,到时吃亏的就是自己了。
谁乐意一拳打在棉花上啊?这简直是攻杀棋手的憋屈死法里最憋屈的那一种!
双蝉表示拒绝。
棋风相克的有利有弊,在于双方的实力高低,如果一方棋运亨通、棋势正胜,是会给自己的棋力进行加成的。
这三日的比赛走来,双蝉一日比一日气焰盛大,她像是一团从火星到风吹就起的高高篝火,光亮于黑夜不啻于悬挂着的满月。
人在顺境中,是会越来越顺的。
起码现在,任龄文不是双蝉的拐点。
相反,这盘棋里,从一开始他就被双蝉压着往后走。
黑53分断白棋中腹两子,立刻挑起了对攻。
任龄文见势不妙,选择了弃子转换,顺势加强了自己的上方厚势。
他要拖,拖到中盘结束,拖到官子收束。
对杀不是他的强项,只能以大局压制黑棋。
然而,双蝉凌空一镇,黑67瞄准了白棋右下未净活的大龙。
任龄文:“……”
烦。
“净活”是围棋里的术语,它跟真眼有关,有着两个及以上的眼位,指的是一块棋完全具备了无法被破坏的活棋条件。
也就是说,它形成了一座堡垒,外面的棋子攻不进来,来了便会被吃掉。
在这里就一直在这里,直到比赛结束。
下棋时要确保自己的棋净活,否则缺陷一旦被对方利用了,这块棋就危险了。
但这不代表,两个眼就一定是净活。
好比当下,白棋的大龙眼位被黑棋压缩,无法净活,双蝉也即将攻击这里,接下来的战场便就在此处了。
任龄文要做活他的大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