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有的,十一月份倡棋杯决赛三番棋比完,等级分排名就出来了,双蝉以2704刷新了她的纪录,也是当前活跃棋手的新纪录。
跨越了两年前寸圻的最高分2701,在九个最高分里排第六。
那会儿真是好一阵夸夸,她能这么快就突破职业棋手的天花板,来到这个公认困难的分数线以上,属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好像又在大家的想象之中。
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等真的来了,却显得格外虚幻。
2704,一个双蝉觉得很好,棋迷更是为之疯狂的数字。
结果不久后就是三星杯的失败了,前后对比,一部分人接受不了,哪怕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可他们仿佛造梦破灭一般,拒绝接受“双蝉也是会输棋淘汰”这件事。
绝大多数人都是沉默的,于是,这部分自我脑补过度后难以接受现实的,伙同那群跳得高故意找双蝉舆论麻烦的,在网上肆意谩骂、造谣,乌烟瘴气。
总是说棋协造神,实际上,造神的另有他人。
双蝉在十一月参加了不少比赛,星锐战由于是跨月份举办,便只按照日期计算了一半,加加减减的,她的等级分新增15,来到了2719这个高度。
双蝉对这个分数都没什么热情了:“我什么时候可以2800?”
古凝安“嘶”了一声,被瓦罐汤烫着的,也是被她这话给惊到的。
汤底90℃的高温,都比不上双蝉轻描淡写说出这个数字带来的炽热。
2800?疯了吧,这是人类能达成的数字吗?
古凝安抱着自己的2193分瑟瑟发抖,她这个排名都300开外了,连自己定段的初始分2240都没够上,努力努力白努力,但凡这一年少下几盘棋,说不定还能留个2200呢。
墨非观察着双蝉:“2719很好了,已经是最好了。”
他重复着,似乎是想引起双蝉的兴奋。
排名已出,网上棋迷在欢呼她分数之高,令人伤心的是,有些人在遗憾她就差一分便能上2720了。
还说什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也不知道谬在了哪里,真是学过一句话就瞎用。
有人看这个分数是少了1分到2720,而墨非看它,明白它的艰难与可贵。
“我知道啊,很好。”双蝉觉得教练好奇怪,“怎么了?”
2719很好,非常好,它是中国等级分历史上的第四高,是唯一一个职业棋手成为第一后在三个月内便达到的高度,是女子棋手的最高峰,是所有职业棋手当前最高的山,是五年后终于更新的又一个高分。
双蝉不应该这么冷淡。
换作任何一个年轻棋手,早该眉眼飞扬、骄傲自负。
她应该这样的,她可以自傲,可以有着远超骄傲的过度情绪,这是正常人类尤其是年少者所拥有的特权。
没有人会责怪她,他们的责怪也毫无意义。
可双蝉只是专注地吃饭,相比这个分数给围棋界带来的地震,她这副表现着实冷淡、平静、无趣。
墨非觉得很不对。
他有点别扭。
因为他发现,其实他应该赞叹欣慰于双蝉的冷静,这是围棋最好的情绪。
然而,他发现,他不想看到这样。
他想看见双蝉跳起来欢呼,想看到她兴高采烈,想听她说一些大话,哪怕很蔑视其他棋手都行。
她在小小的年纪就创下了无数纪录,拿到别人或许一生都不可及的成就,她有这个权利去轻浮。
要嚣张,要跋扈,要过分。
而不是,这么冷静。
也许三星杯止步之前,双蝉隐隐有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但她止步了。
淘汰是一次休息,这是很多人劝慰自己的话。
对于双蝉而言,淘汰等于一次绝望的坠落,是前方的道路被无情关闭,是越发沉重的浓雾,是神已不再回应她的呼求。
失败与师父挂钩,双蝉就无法轻松看待这次失败。
她不会埋怨林寅成,她只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弱,于是她明白了,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需要不断地去赢、去得到、去奔跑。
墨非一直担心她被频繁的荣誉冲昏头脑,怕她拿了世界冠军后就眼高于顶,也怕她成为等级分第一便觉得自己天下无双,于是训练松懈、对局疏漏、轻狂自负,招致不良后果。
他很怕。
他太怕了。
但她没有这样。
双蝉表现得越正常,越是一个教练所能幻想到的优秀学生模样,他就越怕她在青春期成长阶段给他忽然来一个超级大震撼。
谁能说得上年青人会怎么变化呢?
他怕极了。
很多家长总是埋怨自己的孩子不听话不懂事不沉稳,既希望是一个从不反驳大人的乖孩子,又期待是个能够创下奇迹的聪明孩子,但这太矛盾了。
听话的会缺乏自主性,聪明的又太有自主性。
乖巧二字,正反同体,是温顺讨人喜欢,也是叛逆机灵讨人喜欢。
它讨人喜欢,那就不要管是真的乖巧,还是装出来的乖巧。
墨非见多了自负的天才,职业棋手里从不缺这样的性格,他自己早些年就是这样的。
所以,此时此刻,他骤然想起来自己的过往,发现这很不对劲。
聪明的双蝉,无数纪录的双蝉,行业顶尖的双蝉,天赋卓绝的双蝉,前途无限的双蝉……
她才十二岁,她应当是睥睨天下的,她的才华和环境要铸就这样的性格,这才是合理的、正常的。
那么,为什么不是呢?
如果有一件事,或者,有一个什么东西,是足以让承载了如此之多荣誉的天赋者,卑微、冷淡、克制地违逆常理,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状态,这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它现在能压住双蝉,有朝一日再度逆向,又会发生什么?
墨非思维发散着,已经从“双蝉为什么不兴奋”,到“又是牧遥行”么。
小孩子如果每次考试都是满分,从小到大,没有几次意外,那么,逐渐地,她就会对这个分数不敏感。
荣誉多了,精神负荷越重,也越容易提前耗尽兴奋感,对新的喜讯变得麻木。
墨非不懂双蝉如何在心灵的泥淖中挣扎,他也不清楚她正在不间断地起伏上下。
她很外向,她同时也很守口如瓶,保护着自己的隐秘,少有对他人言。
故而,墨非只能以教练的视角,看着一座不曾爆发的活火山。
2719很好,但也只是双蝉在这一年里得到的另一个满分。
墨非感到了痛苦。
他似乎预感到了背负在双蝉身上那沉甸甸的、隐形的孤独。
·
名人战决赛在南昌举办,是因为双蝉的对手邬语山是南昌人。
他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恰逢南昌缺少顶级职业赛事,而棋协在名人战的安排上又是将顶级赛事放到围棋核心以外的城市,致力于普及围棋。
是邬语山的主场,当地晚报甚至打出了“邬语山坐镇主场迎战劲敌双蝉”的标题。
双蝉:“为什么不去衢州?”
邬语山:“衢州都有烂柯杯了,一个世界大赛一个全国赛,你就让让我们南昌吧!”
他问双蝉有没有吃拌粉和瓦罐煨汤,还说家里爸妈厨艺好,说了想请双蝉吃饭。
“比完赛去我家?”他热烈邀请。
双蝉:“好呀!”
江西棋协原本想安排在大酒店的宴会厅,但由于双蝉的赛程过满,时间一推再推,最后又改了计划,将三番棋放去了滕王阁。
赛前一日,双蝉跟邬语山来这边看看现场。
很著名的景点,语文课本上《滕王阁序》是必背篇目,只不过很多人在看到这个名字时,会下意识地从“庆历四年春滕子京”开始背起,直到“乃重修岳阳楼”,然后发觉自己背错了。
站在滕王阁门前,邬语山高歌一曲就是开背,在双蝉的“哇哦”崇拜目光中,默默地咽下了“岳阳楼”。
这个时候,旁边坏心思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邬语山:“……”
他怨念地看向对方。
你知道你不提醒我!你就等我背出来“岳阳楼”是吗!
说好的主场呢!
滕王阁五一和十一会有背书换门票的短暂活动,景区里的人听多了就会背了,有时候会提前打断背错的,有时候就好整以暇看游客的热闹。
十二月没什么假期,景区没什么人,由于临时划分给了名人战,这里就更空旷了。
所以现场工作人员等着看邬语山的热闹。
双蝉嘿嘿笑着:“你背错了。”
邬语山捂脸:“重来!”
我就不信了!
滕王阁早在2008年就承办过春兰杯八强战和半决赛,后来围甲联赛的分站赛也在这里进行过,不过这些年倒是冷清了。
双蝉没来过这里,听介绍说是仿宋代楼阁,根据宋画设计的,听到这个遥远的朝代,她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