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逗笑了室内的所有人。
孟尧的采访稿很是循序渐进,她知道双蝉身上可挖掘的新闻量非常庞大,也利用这一日两夜的时间做了不少的准备。
在这场专访开始前,她旁敲侧击地拿到了其余媒体的口风,大略知道了他们的采访角度。
每个人必问的,是牧遥行。
孟尧问双蝉,学围棋很累吧?
双蝉:“很累啊,但本来就是做什么都很累,所以做什么都可以,我妈妈上班也累,大家学习也累,我没有在学校,那我学围棋也跟大家学习一样,只是我学得很好。”
孟尧从简单的小问题开始,很快就问到了牧遥行。
双蝉:“你们每个人都要问这个问题吗?”
孟尧:“刚才是不是也有重复的问题?”
双蝉坦诚地点头:“是啊,问我累不累,学围棋难不难,还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拿世界冠军。”
她对于这些重复的问题,有点苦恼:“你们不可以商量一下吗?”
孟尧笑了笑:“因为我们的单位不一样呀,你是被采访者,可能经过了好几次采访,但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你,所以提问的内容就有些类似了。”
双蝉一想也是。
她挠了挠耳朵:“牧遥行是我师父,我围棋的启蒙老师,也是一直教我围棋的老师。”
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就像是这两年来她隐约被追赶的微妙感觉一样,双蝉也隐隐有预感,如果触及真相的话,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她其实很想很想把牧遥行介绍给大家,可是,她也明白,这是不可以的。
孟尧则是提出了一个,双蝉不曾想到过的问题,也是之前的人都不曾意识到的角度。
她说:“牧遥行,是这三个字吗?”
她手里提前做好的手卡上,洒脱的三个字确认了牧遥行的准确书写文字。
见双蝉点头了,孟尧询问:“一个人的名字往往藏着她的成长印记——敢问,牧遥行这个名字,是你恩师的本名,还是她后来自己改的名字呢?”
闻言,双蝉当场愣住。
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名字的问题。
虽然每次都在脑子里喊着“师父师父”,对外提起了名字是“牧遥行”,但她确实不曾去关注这个名字的意义。
大概是灯下黑吧,最熟悉的,反而是最没有去想起的。
遥行二字在寓意里并不好,尤其是姓名这种代称,这个名字听来总带着几分漂泊无依的孤意。
师父当年给自己取名时,“双”和“蝉”皆有来源,那么,师父怎么会叫牧遥行呢?
“我不知道……”双蝉呢喃,陷入沉思,“我记事的时候,她就说,她叫牧遥行。”
现代人对名字的接纳程度较高,不过,网上也有人提出了这个质疑,但他们的看法是,牧遥行或许是一个不被家人喜欢的孩子,所以以“遥行”来作驱赶,希望她长大后能够远远的。
但也有人认为,假若双蝉的师父是一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遥行”二字,或许是她原本没有名字,嫁人去到了一个远处,办身份信息的过程里,临时给取的。
可是,不论哪种来源,牧遥行这个人似乎都多了一分凄凉。
孟尧问的角度特别,意图却很明显,她就是想挖掘双蝉背后这位师父的故事。
还是那句话,双蝉的信息量太大了,如若不是为了抢时间,这个专访她希望能够约到三小时。
双蝉知道师父有着很深很惨痛的过往,阿蘅老师偶尔会泄露几句,院内的佣人们也多以心疼的眼神注视着牧遥行,哪怕在落笔书信时,师父给的落款也是“漱石居士”。
“我遇见师父的时候,”双蝉轻声说着加了色彩的故事,“她像是天神。”
在她的印象里,牧遥行强大又美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师父。
“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吧,”双蝉哀伤的神情里是一点点的笑,“很好听呀,肯定比她本来的名字好听。”
小孩子强忍着情绪,扬起笑脸:“我觉得牧遥行这个名字太酷啦!”
遥行不好吗?如果是远离泥沼和牢笼,这个名字可太好啦!
想到这里,双蝉开心了起来。
孟尧的问题很多也很快,不过,双蝉谨记着心理那道防线,在自己的问题上侃侃而谈,涉及到师父的则是就说那么多。
不过,面对着孟尧询问的“这两天做梦梦到师父了吗”,她大大地点头,说梦见了。
她说:“我梦见师父很年轻,跟师兄他们一样,正是最好的时候!”
双蝉悄悄地说:“肯定是她知道我拿冠军啦,所以回来看我的!我还要再拿冠军!这样她肯定就会再来看我的!”
夺冠的动力再加一,她给孟尧数着接下来的赛程:
“拿了世界冠军就可以有积分啦,不过马上要开始的梦百合杯我是自己打进去的哦!但三星杯我应该可以进种子棋手耶!”
孟尧:“梦百合杯也是世界大赛,不过我看下个月的比赛好像很多?”
双蝉“嗯嗯”着回答:“很多,有阿含桐山杯、梦百合杯、名人战,不确定会不会参加别的,教练跟我说因为我有这个世界冠军,所以有的选拔赛不用参加了,可以直接拿名额。”
说到选拔赛,她举例刚刚提起的阿含桐山杯:“本来明天要回北京参加本选赛的,现在不用啦,我可以直接进本赛。”
阿含桐山杯的参赛人数众多,分了业余组和职业组,双蝉是第二个组别里。
业余组有16个名额,五月底的时候在网络围棋进行了选拔。
职业组则是分作了网棋选拔+直进本选赛+直进本赛的三个大名单,双蝉最初位于第二个大名单,避免了网棋选拔。不然的话,一周多前她就得白天参加中韩团体对抗,晚上下网棋拿名额了。
现在,她直接进到了第三个大名单,以世界冠军的成绩拿到了一个本赛名额,连后天的本选赛都不用参加。
否则,别说今天的采访,她什么活动都参加不了,除非主动放弃这一届的阿含桐山杯,或者被动地因为活动太多影响下棋状态而输棋淘汰。
孟尧:“世界冠军可以直接进入很多比赛的本赛吗?”
说起这个,双蝉就兴奋了:“当然!而且,我以前就很想跟他们抢名额,但一直拿的都是女子组的名额,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抢他们的名额啦!”
孟尧紧跟着询问:“他们?哪个他们?”
双蝉叉腰,坐在那里像是一只气鼓鼓的河鲀:“当然是男子棋手!他们都不看好我,但是我就是最厉害!”
说完这句话,双蝉觉得好像措辞有问题。
她想了想:“不是男子棋手的,应该是,大家的,所有人的。”
双蝉要抢的其实是关于围棋性别论的认知,她要将“女子棋手可以进无性别限制大名单”刻入所有人的脑子,让“女子棋手是职业棋手”替换掉之前的偏颇看法,抢回以男子棋手为主导的围棋。
孟尧听懂了。
她引导着双蝉阐述清楚了这段文字,一时间,她看向双蝉的眼睛莫名闪烁。
孟尧顿了顿,浪费了珍贵的几秒时间。
“这会很难。”她说。
双蝉知道呀:“什么都很难呀,你看,我的世界冠军不还是来了吗?”
做什么都很难,可我偏要做到。
她在考级时遇到过一见自己是女生就顿觉这盘棋拿下了的男棋童,也见过尾星雨因无聊的美甲被攻击,还被国家队的隋翁教练无理鄙夷过,也在棋院里多多少少听见了男女棋手之间的偏见言论。
可她就是做到了,用中国第18位世界冠军的序列,站上了那个数百人争抢的高台,以双蝉之名,以女子棋手之名。
孟尧:“你年纪很小,但我发现在你面前,我反而是年纪小、见识没有走到前列的那一个。”
她深耕新闻行业几十年,在这个位置也算是功成名就,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见识,竟然跟一个12岁的小孩子差不多。
其实她忘记了。
她在双蝉这个年纪里,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
孟尧说双蝉有超过这个年岁的成熟,思想方面很深刻,问她这是围棋带来的好处吗?
双蝉有点累,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我觉得不是年岁的问题,是经历。围棋和比赛里有很多困难,我的生命被拓宽了许多许多,那我的年纪就不代表什么了。”
日复一日的重复后,生命只有长度的增加,没有宽度的拓展,年岁是虚无的,时间是眨眼就消失了的。
但她没有重复。
她的10岁到12岁,是一片浩无边际的汪洋。
所以,她的见闻多了,成熟也只不过是见到了很多人没有见过的风景。
双蝉:“我的思想不深刻,我只是走了很多的路。”
如果别人也走了这么多的路,那这个人也会有很多思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