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再下棋了吗?”她问。
隔壁听见这话的邸寄松和巧星,抽空从繁忙的对局里瞥了她这边一眼。
卧槽我听见了什么?
妹妹你们在聊啥啊我的天!
真是震惊隔壁台次一整年。
咎春的回复里,嗓音很疼:“……继续下的。”
双蝉“哦”了一声。
“那不要这样下了。”
她不喜欢这盘棋,所以一点不想在这里复盘,冲着咎春颔首后抓着棋扇离开了。
但习惯性地留给了对手一颗糖。
栾琛吃过,李巍吃过,水果味儿的棒棒糖,与这个赛场格格不入。
教练也不客气地说过,你再这么下去就不要下了。
咎春呆坐在这里,直到邸寄松和巧星决出了胜负,都未曾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白子,突然发现,真的好乱啊。
第209章 18年后的第二次
双蝉两盘棋接连打散了两位棋手。
李巍在他的宿舍自闭两日未出, 饭都是舍友给他带进去的,整个人快速成为了阴暗的蘑菇。
咎春结束掉半决赛这盘棋,就枯坐在赛场没有动弹, 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傍晚、天黑。
“还不走吗?灯要关吗?”
“要不要给他打饭过来?”
“算了, 我陪陪他吧。”
“把双蝉叫过来?”
“别了的吧, 你让他自己消化消化。”
场周不断有人担心地过来看看咎春,再静悄悄地离开,人影化作模糊的彩色光带, 抬起落下的脚步和话语被拉成细长的虚影, 随着那扬起的衣角, 一同被按进了延时摄影的默片中。
时光像是被揉捏又展开的飞鸟, 自咎春身侧掠过,喧嚣和变动都如此的安静。
只余咎春一动不动地,是锚点, 但又融不进这画面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开始是知道的, 懊恼、悔恨、迷茫,脑中出现了家人的责骂期望催促夸奖, 是被猛拽到媒体前不受控制的弱小身躯,是仰头望不见天空的大人墙壁,是除了围棋做什么都不行的道德绑架;
后来,不知道哪一刻,头脑一片空白, 他在看棋,又不在看棋。
他在逃避。
双蝉说出的“那不要这样下了”,语气轻轻,失望满满。
她说我不喜欢你的棋, 是啊,咎春想着,我自己都不喜欢我的棋了。
可我是从什么时候不喜欢的呢?
·
咎春慢慢地挪到了楼上训练室,在微微嘈杂转瞬安静再继续变得微微嘈杂的气氛里,捞起他的外套,带上了他的手机,出了门。
北京二月初的夜晚寒风中,他低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发现上面多了五十几通的未接来电。
47个来自妈妈,6个来自爸爸,1个来自女朋友。
微信里,女朋友的对话框被他置顶,一串红点计数的对话框排列着,咎春没有管那些,点开了这个对话框。
下午的棋局结束,她知道输了,发来了消息。
【四强超棒!】
【双蝉好可爱,她给你的棒棒糖好吃吗】
【恭喜狗子又下完一盘棋!】
【你还好吗?】
【我忙完了就去找你,你等等我】
正要回她消息,新的电话打来了。
是妈妈。
咎春迟疑了一瞬,接通了这个电话。
“谢天谢地你终于接了!”
一句感叹后就是暴脾气的责骂。
“你这次的棋怎么下成这样?好不容易到了四强就又输了?你一整年都没拿到冠军!棋圣战倡棋杯名人战连半决赛都进不去!那么多世界大赛你连八强都没戏,围甲里胜率还不到60%今年的围甲你觉得你还能继续上场吗?”
咎春连一句“妈妈”都没喊出来。
“你给我接,我来说他!”
“我还没说完呢!”
一男一女反倒争吵了起来。
咎春,你为什么会不喜欢你的围棋了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因为那不是我的围棋啊。
是父母炫耀的资本,是他们投注的理财,是好不容易留给他的喘息之地,也是扼住他喉咙的那双铁手。
一次顺利定段,七八年成绩寥寥,从被人看好的围棋天才到职业赛事持续不佳,他终于在20岁时靠着三星杯翻身。
那一年,他的父母分外焦躁。
只因为“20岁不成国手则终身无望”。
这话逼疯多少棋迷,就逼疯了多少家长。
好无理取闹的一句话,他分明已经是职业棋手了,有很努力地升到了三段,赢九段在他的围棋生涯里已经反复出现了,怎么就非得把时间限制在20岁呢?
你再不出成绩也就这样了。
早知道你20岁都拿不到世界冠军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学棋。
你还想休息你休息什么你休息你现在一天给我14个小时练棋!
……
世界冠军了,他们开心了。
咎春也开心地等待着自己的起飞,他觉得自己的时代来临了,然而,迎接他的是不断地参赛、不断地失败。
高三考生在高考完起码结束了一个目标,但围棋的世界冠军之后,是所有人都在期盼的“第二个世界冠军”。
太难了。
曾经的压力翻倍地扩张着,牢牢扣在了他的四周,封闭了他的天空。
围棋永无止境,同时意味着他的路上没有休息日。
骄傲夸赞他的父母,在一次次失望里,又恢复如初。
八月之前,八月之后,他心如死灰。
戎天籁是幸运的,他破格拿到了应氏杯外卡,在此之前又拜师有了依靠。
家庭美满父母逍遥,没有挖苦他失败、给予他压力的家人朋友,也没有将一切都压在他身上的展望。
咎春也想要这样的父母亲人。
“你怎么在外面呀!”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随风飘来。
咎春闻声停下脚步向右侧看去。
在一阵脚步声里,逆光中跑来了一个女生,她到他身边后第一时间把自己暖烘烘的围巾扯下戴在他脖间。
他要拒绝,但被武力制止。
“穿这么薄,都冻僵了。”
她拉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挂断了那个被他攥紧的电话,顺便把手机塞到了她自己的兜里。
女生揉搓着他冰凉的手:“太冷了,找个地方暖和一下。”
啊,其实我也有这样的亲人。
咎春:“你怎么找到我的?”
女生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被冻得忘记自己会说话了。”
她踮脚摸摸他配合着低下的头:“今天临时有加班,来太晚了。我还没吃饭,走,跟我去吃火锅。”
她知道咎春状态不太对劲,于是连选择都没给他。
“快点快点,你不饿我还饿呢!”
咎春被她拉着跑,下巴和脸颊被围巾包着,是不同于刚才的温热。
肠胃里泛着酸水,肚子在叫嚷,他很饿。
“我中午都没吃好,”他不再僵硬的声音里带着撒娇,“下午也没吃。”
女生:“哇,那你可以吃好多了!我这次会点好多肉好多菜的,终于可以同时吃好多好多种啦!”
她一直有这样的魔法,什么在她看来都是美好有趣的。
就像是一个多月前,热情的陌生边牧甩了他满身的泥水,咎春无奈地牵着它的绳子去找主人,初见的她笑着问,这又是谁家的狗狗啊?
一语双关,缘分真奇妙。
·
清晨出门跑步,吃完饭去楼上继续摆棋,高精力小孩畅快地准备着自己的决赛。
戈笑彗打着哈欠进来的时候,双蝉已经摆完一盘了。
见双蝉正在休息,戈笑彗凑了过去:“你知道你给李巍和咎春打自闭了吗?”
恰好走近的圣清琢:“诶,去去去!不要影响到我们天元决赛独苗苗!”
双蝉接过戈笑彗递来的橘子,再摇头:“没有,什么东西?”
戈笑彗:“哦就是输给你了以后他俩都蹿没影儿了,李巍好像在宿舍,咎春好像不在棋院。”
她看向圣清琢:“这是战果!虽然惨烈了点儿。”
想起来前天虞鸣晨在这里给她们打谱双蝉对李巍那盘,戈笑彗仍心有余悸。
“说实话要是我,估计也得自闭。阿蝉这年纪这实力太容易打击人了。”她摇头,“幸亏不是我。”
圣清琢时刻关心着双蝉,眼都不眨地观察着她:“你别听那么多啊,该怎么下就怎么下。”
双蝉点头后又疑惑:“知道的。不然要怎么下?”
不该怎么下就怎么下,那得怎么下?
这反问给圣清琢绕进去了:“是哦。”
圣清琢让双蝉别听那么多,在于网上也小道消息似的传出了“李巍咎春”两人赛后的情况,加上大家都离得近,孩子早晚会知道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