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戚歆之打了个哆嗦。
前期序盘还有定式可以走，随着场面的复杂化加上局势的动态不一，棋手的计算量愈发增大，除了某些局部能比较怡然，哪怕是占据优势的一方，也可能会因落子过快导致出现漏勺。
以前一盘棋能下好几日，打卦暂停回去召集门生以寻求解法从而逆袭，并不少见。
有限的时间里，速度也是实力的证明，一如稳稳本手到最后的双蝉。
李巍出了赛场直接崩溃，下午的饭都没吃，据说回去自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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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双蝉在训练室摆了两盘棋，一盘是咎春在去年衢州烂柯杯冠军赛里的，一盘是刚结束的邸寄松与卫楚七段的。
巧的是，这两盘涉及到的棋手她都认识且见过面。
2013年六个世冠被打包直进国家队，冠军效用时间截止到第二年，咎春是2013年12月的三星杯冠军，他自然也在。
只不过，他今年在国家队的时间不算多，经常外出。
鉴于薄凌青尤晓畅对咎春本人有意见，两人若有若无地干涉了双蝉在这方面的社交活动，况且，双蝉的朋友太多了，国家队里的世冠和九段也太多了，她跟咎春的接触相比南恬邸寄松戎天籁等人，算得上稀少。
跟咎春下过的棋，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所以这会儿就临时抱佛脚，再看看下一轮对手的情况。
至于卫楚，他参与了去年晚报杯业余vs职业挑战赛，没跟双蝉下棋而已，勉强也能算得上认识。
手心手背都是肉，墨非果断选择手心的肉，前来支援双蝉。
“咎春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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咎春现在的棋说不上好，他在2013年凭借三星杯冠军直升九段，原是三段。
段位不意味着棋力与之相等，三段的他不是只有三段的棋力，同样的，成为九段的他不代表立即就是九段巅峰期了。
能拿到世冠，说明他那个时候处于棋力爆发期，再添了一点小小的棋运。
2013年直升的棋手太多了，而这样的棋手在接下来的时光里都萌生了新的问题——赛绩不佳，前途迷茫。
不得不承认，得到世冠，对棋手的心态会产生极大影响。
正面的、负面的，均有。
任何人的学习都是螺旋式前进上升的，在这个过程中，挫败如影随形。
棋手在这方面的反馈要更为明显，因为他们即时知道输赢，立刻能见到训练的成果。
戎天籁一年到头最好的成绩是国内赛亚军，邸寄松接连折在大赛的第一轮，谢瑰输棋输棋再输棋……
骄傲过后是挫败，训练强度带来的疲惫混着差劲赛绩，往好听的说是心智上的磨练，往难听的讲就是自己找罪受。
有人在这样的状态里逆转，有人则是止步不前。
咎春2014年前半年还算努力，进了国家队之后就懈怠了，队内成绩一塌糊涂，勤奋也远不如他2013年的模样。
20岁的世界冠军，21岁的32强都进不去，围棋好像只是短暂地爱了他一下。
下棋真的很无聊。
咎春被围棋耽搁的叛逆期，来了。
虞鸣晨相较天赋更看重勤奋，他不喜欢咎春，或者说，他不喜欢2014年国家队的咎春。
2013年的时候，国青队里的咎春，其实也蛮好的。
言魁抓狂地想让墨非赶紧给出解决这类棋手低迷状态的方法，就是因为，这在围棋上太常见了，指不定谁哪天就突然这样了。
包括言魁自己，也有过。
他明白，这都得自己扛过去，教练又不是亲爹妈，负责不了棋手的人生，可他见过一个棋手的朝气蓬勃，又怎么愿意去接受一夕之间颓靡下来的废物？
咎春现在的棋不是差劲，是没有了心气。
九段落在了乙组靠后的位置，能赢棋但少了拼搏，像是一块坐在训练室的木头。
他的棋也干巴巴的，下着下着就没劲儿了。
双蝉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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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蝉下过很多干巴巴的棋，是个人都会累，棋下得没意思很正常。
也下过敷衍的棋，从头糊弄到尾，只求快点结束。
还有哀求的棋，悲壮前来再绝望紧张地下完，下着下着就崩溃了。
围棋很有意思，策略的变化反映着对手的思绪，黑白之外便有了起起伏伏的情绪颜色，多彩了起来。
跟咎春的第一盘棋是他夺世冠后的指导棋，10分里有9.9的志得意满，另外0.1是掺杂了敷衍的炫耀。
第二盘棋是晚报杯后的让先棋，新科世冠还保有他的骄傲，九段棋手冲劲十足，你来我往好不快哉。
国家队里的几盘棋，有苦似黄连的，有干如稻草的，有竭力搏杀的，也有迷茫踟蹰的。
今天的这盘半决赛棋，来到赛场的咎春看上去蓄势待发。
赢棋确实会让他快乐，他现在充满了干劲，对晋级这件事的渴望比第一轮的时候增加了几分。
但这份渴望保持得并不久。
双蝉执黑先行，攻击态势格外明显，在第41手爆发了冲突，十几手后咎春误算导致一小块白棋被杀，黑棋奠定了布局优势。
咎春连续长考以寻求逆转机会，返身在中腹与黑棋展开了战斗。
截止中午封盘，两人的棋共进行了84手。
皱着眉头要去吃饭的咎春，可能是坐姿不对，脚有些麻，起身的瞬间跌跌撞撞，差点撞到了身侧的桌角。
还在收回思绪的双蝉抬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邸寄松向她伸手：“吃饭去。”
恰好他跟巧星也商量了封盘休息，场地里的两台都按下了暂停键。
被转移了注意的双蝉不再纠结咎春差点摔倒的背影，连连点头：“好哒！”
脱离棋局劣势给了咎春喘息的空隙，他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脑子里在回忆刚才的棋形，连花椒和姜吃进嘴里了都不知道。
直到一股麻麻赖赖的味道冲进喉咙，他才反应过来，找了纸巾嫌弃地吐了出来。
低头一看，发现连打菜都多要了份自己最讨厌的蒜薹鸡蛋。
“……”他无语了。
很烦躁，止不住地烦躁，感觉天底下连蒜薹都在跟自己做对。
啊对对是我自己没注意，但真的好烦，为什么世界上有蒜薹这种东西存在？鸡蛋这么腥气究竟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无能狂怒，连带着围棋的气一起发在了饭菜上。
人不开心的时候，连路边的石头都要被骂两句的。
双蝉歪头看向那边在戳碗底的咎春，手下不停，扒拉着她那被西红柿鸡蛋浸满了的米饭，就着小炒牛肉等菜，吃得欢快。
美味的食物给予了她生活的动力，再没有比冬日吃到这么好的食物更幸福的了。
喜欢这样的日子，感恩世界！
封盘结束回去继续下棋，隔断的时间和空间让咎春冷静了许多，但也耐不住他又因误算而出现了漏勺。
贪心过多，他吃掉了一串黑子，然而，左上白龙和上方一块棋也同时被双蝉杀了个干净。
局势一下子变得更极端了。
132手的时候，咎春进入读秒，双蝉还余下1小时03分钟之多。
他被迫缩短了落子时间，再无长考机会。
双蝉以逸待劳，不仅占据局面优势，还有着充足的保留时间，不必担心时间压力。
反观咎春，本就劣势，且在裁判的倒计时里被不断提醒着，心理压力噌噌噌地增长。
双蝉简明收束，利索得跟前日收拾李巍一般，压着咎春打完了剩下的棋。
至184手，白棋认输。
裁判宣布成绩的那一刻，双蝉没有急着起身，她只是非常失望地看向对面的咎春。
“你的棋好乱。”她说，“越来越乱了。”
不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那种混沌乱战，是在下棋期间无数次对自己发起质疑后的将就。
失败的咎春颓丧得一秒老了十岁，闻言，愣怔地抬头。
他听见对面这个熟悉的妹妹说：
“我还是更喜欢你三星杯后的那盘指导棋。”
他不相信自己，所以他的棋也没有了自信。
他不爱围棋了，所以他的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双蝉直白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围棋，你的围棋枯掉了。”
连道场里哭着下棋放狠话说要离开再不碰围棋的棋童，都能从他们的棋里见到他们渴望胜利的反映。
咎春的棋里只有虚假的渴望。
他靠着不错的实力和一点运气走到了天元赛四强，晦暗的火星亮了一瞬，又在双蝉面前灭掉。
他的实力还在，打一些低段位绰绰有余，赢上几场高段位的棋也仍有概率。
底子深厚是这样的，有很多老底可以啃。
但他的前路，黑掉了。
双蝉很在乎旁人对围棋的喜爱，为了赢也罢、为了糊口也好，下得倦了但是舍不得离开，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