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棋跳,轻灵棋风保住了他向中腹的出头通道。
双蝉思考过后,黑子尖攻,逼迫白棋表态。
随后白棋连环手筋利用了黑棋的气紧缺陷,顺利完成就地做眼。
但他右下角部实空受损。
黑棋碰入白棋,趁势反击其右下薄弱处。
而当咎春试图通过扳来救回三子残兵,双蝉冷静退让了。
他:“???”
他在思考双蝉的动机。
庞大计算量的角逐让两人都疲惫不已,深似海的计算力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的身体就是最大的掣肘。
咎春误判此处存在先手便宜,实则被双蝉一断,形成厚势。
此时,局部白棋多得5目实地,但黑棋却获得了足够影响到全局的中腹辐射力。
双蝉反手将额头的汗擦去,眼中倒映着的棋盘宛如她的战场,嘴角轻扯的微笑里,全然是对自己这一关键转折手的喜悦认可。
她确实下得不那么有攻击性,弃子、退让、放弃,可那又如何?
弃掉6子换来对中央白大龙的持续压力,复杂劫争之下让咎春误判出错,放弃局部纠缠让每个孤子的效率最大化——
这一连串的放血战术,体现的正是她的顺势转换能力。
不是谁都能做到这点的。
误判误算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它的出现不单是棋手的能力有限,还在于对手的强大。
又不是谁都是五五开的神——段夏——不是错漏就是打勺,过半的失误都来源于自发。
双蝉就是在给咎春挖坑下套。
棋盘之上是,棋盘之外的心理博弈也从未停止过。
她逼出来了咎春的误判,在白棋的优势之下让黑棋获利,这般的结果可不是轻易能得来的!
咎春回过了神。
他胆战心惊地临时短暂复盘,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为了救回三子连续花费三手,被双蝉趁机走厚中腹!
最紧要的是,黑棋那一手跨断,既破坏白棋眼位又暗藏断点,犀利手法如手术刀精准,切得他疼痛不已。
咎春感到了窒息。
他与尾星雨的对弈都不至于如此复杂,而后者已经是成名多年打了多少比赛的职业棋手!
23手劫争攻防持续进行,黑棋率先提劫开启生死大战。
白子找劫威胁黑棋中腹大龙,双蝉落子消劫保大龙,被白子反提。
黑棋在外围找劫材破白棋角部潜力……
往复争夺,黑棋率先脱先,转战右下的18目官子。
咎春都懵了。
怎么打着打着你跑了?
劫争的价值和劫材的数量,决定了谁能在劫争中获利。
因劫材不足选择消劫,这个行为就是在被迫放弃一些利益。
基于这个规则,23手长劫的超级劫争,双蝉突然脱先——主动放弃了劫争,转而去抢夺更大的官子。
其实等同于她放弃了部分劫争利益,转而去获得官子价值。
咎春呆住的原因是,他尚没有算到劫争最后是对双蝉不利的。
换句话说,双蝉的主动放弃劫争,源自她判断继续下去对自己不利,但转换官子后对自己更有利。
表面来看,白棋打赢了劫争可以获得左上角约22目实地,黑棋放弃劫争后通过抢占右下的18目官子,还能够顺势走厚中腹获得4目潜在收益。
对比后,实质上,劣势在于全局目差从劫争前的黑优3目变成劫争后的黑优1.5目;
优势在于黑棋获得了先手权,还比白棋多抢到两处先手官子。
再者,在这个过程里,双蝉仅耗时15分钟,咎春已经耗时28分钟。
优劣比较审视之后,她果断做了这个“放弃”。
弃劫转官,去年的LG杯上,邸寄松下出过这一招。
她学了邸寄松的官子,也学了邸寄松的劫争策略,更针对咎春不愿意放弃沉没成本的心理,设下了战术陷阱。
23手劫争,谁舍得放弃?
偏双蝉就舍得。
她一直在疯狂计算,算局部,更算全局。
围棋从来不是局部的游戏,它在于全局战略,在于全局得失,在于全局节奏。
所有的围棋老师都在讲全局,所有的攻杀棋手都劣势在全局,可道理全懂,实战全败。
双蝉在道场里的对局曾以丰富的劫争资源碾压同学,获得了“劫圣”的称呼,这固然是朋友们的夸张抬爱,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她在劫争方面的敏感与掌控力。
劫争本就是战略的部署,放弃与坚持,一直都以战略需求为准。
看似亏损,实则转换受益。
至双蝉黑棋脱先,棋盘现在有着四处纷争。
一是五子白棋未安定,与黑棋形成对跑;
二是一出劫中劫,黑白双方劫材不足只能暂时搁置;
三是一出双活疑云,状似默认双活但理论应该存在杀棋可能;
四是黑棋有三分之一胀死牛(胀牯牛)手段,白棋有一目强的先手权利。
乱成一锅粥了,但咎春没办法一碗喝下。
双蝉的黑棋脱先,他立即威胁纷争一的未活黑龙,被下一手的黑子尖出兼护断点,随后白棋抢先消除黑棋的三分之一胀死牛余味并逆收1.5目官子……
收官阶段因此戏剧性拉满,两人展开了一场细腻的官子收束。
双蝉秉持着邸寄松教她的官子战思维,并不拘泥于单纯的目数计算,而是结合时间管理、心理博弈、规则运用,将先着效率进行精确转化。
固然比不上邸寄松的水平,相较她去年五六月份,却是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229手落下,这盘棋终于结束。
让先规则不贴目,以盘面目差为准,黑棋半目胜。
那场多面打,可不仅仅是咎春对双蝉有了印象与准备。
她同样知晓了咎春的棋风、行棋习惯、思维方式。
双蝉以战术欺骗和全局战略,对打了咎春的精准算路与心态模式,棋胜一着,技高一筹。
六强对抗赛,一台胜。
第91章 三比三平
疯狂的脑力计算让双蝉精疲力竭, 她看见了裁判给出的结果,而后闭上眼睛仰躺着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被她落座时随手塞在身后的小熊,承担了靠枕的作用。
有点硌, 但懒得拿了。
双蝉张着嘴呼吸,试图为自己寻找更多的氧气。
然后被一股子混合味道狂殴。
屋内空气循环一直开着, 厦门的一月份温度不冷不热, 大家都穿着秋装,燥热的会稍微减一件外套,所以在座众人不存在脚臭蔓延开来等问题。
但有老烟枪。
延谷槐算一个, 庞屹春也是, 任龄文右手边的人也爱抽烟。
咎春卫楚两人少抽, 身上还没被腌透味儿, 钦方相对来说就有点符合他近30岁的抽烟资历了。
就何青雪和尾星雨,加上双蝉,这仨不抽烟。
中途下棋的时候, 延谷槐差点随手掏出来一支烟, 视线落在正认真思考的双蝉身上,他才中断了这个动作。
烟味儿不好闻, 老烟枪周遭更是一阵绝望。
双蝉被味道狂殴,冷不丁就咳嗽了起来,一连串的上气不接下气。
咎春:“!!!”
最远的那一台都朝这边看来了。
这一刻,双蝉回想起来了前几天的百人大场子给她造成的伤害。
说实话,还真没她去年参加小孩子的级位赛、升段赛那么干净, 连食堂里的比赛都比这味道好闻。
咎春:“还好吗?”
双蝉咳了个彻底,脸色被憋红了,逼出来了生理性眼泪,连他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 只能含糊地点头摆手。
咎春弯腰向前,将她旁边那杯冬瓜茶递给她。
双蝉接过后灌了几口,终于缓和了下来。
反手擦了擦眼睛,也顾不上卫不卫生了,眼泪的滋润让她眼睛变得没那么难受,看东西都清晰了许多。
延谷槐出声:“没事吧?”
双蝉憋了口气:“没事。”
太可怕了!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回过神来,室内怎么这么可怕!
延谷槐毫无所觉。
双蝉抱着杯子又嘬了几口,默默向后倒下,继续休息,但微微偏了偏脑袋,让呼吸的范围是左侧大空地。
旁边的五台结束了两组,一输一赢,其余的也基本到了读秒的最后阶段。
双蝉躺了半分钟,猛地坐直,看向咎春:“复盘?”
咎春大方点头:“复盘。”
九段棋手的复盘,可遇不可求,求了要掏钱。
免费的,赚到了。
跟道场百景扬他们的细致复盘不同,赛事期间一般都是针对关键手意图、战术选择的原因、双方应对的优缺点来做交流。
一手一手的复盘,不可能。
咎春没这个义务,双蝉没这个需要,职业棋手也不必这般细节。
他对大斜千变很感兴趣:“这里,你将后续弃子改成了向中央出头,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