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后还跟双蝉打招呼,说终于轮到了,前两天就很想跟双蝉碰碰。
“我女儿也练棋,她很喜欢你。”阿姨说道,“等一会儿结束了一起去吃饭可以吗?我给她打个视频。”
双蝉:“当然可以!”
被喜欢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情!
阿姨看向双蝉的眼神也颇有故事,仿佛透过后者见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叫严逸梅,曾经也是个职业棋手,不过天赋一般,只在初段,努力了七八年都没上去,实在不是吃这碗饭的。
后来就干脆退役转了业余段位。
比赛多了起来,网络围棋又兴起了,方便了下棋,她反倒涨了棋。
还认识到了许多人,于是开了个小小的棋社茶馆,经常组织大家搞个小活动。
“梅姐茶”在圈子里也很出名,是她自己调的配方,就在棋馆里出售,是当之无愧的招牌。
她的棋就像是这杯茶,梅子做底,酸甜清冽,加上绿茶的醇厚清新,不那么惊奇玄妙,但令人难以忘怀。
是不同于百新筠这种攻杀棋手的细腻棋风,在双蝉所遇见的女子棋手里,独一份。
严逸梅执黑错小目开局,双蝉执白应以星小目。
黑13三路托退,白棋突然祭出了大雪崩内拐变招。
严逸梅愣了一下。
她听闻参赛的朋友提及双蝉说起的“太喜欢复杂定式了”,这么冷不丁地,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女子棋手多攻杀,这是外界对她们的总结。
也不算存在偏颇吧,严逸梅觉得其实挺好的,正是因为现实里被压抑了所以棋风过激,她自己也曾走过这个路子。
不疾不徐地选择了外势定式,她的棋形清简,在追求围棋美学方面,严逸梅有自己的衡量。
双蝉二五侵分暗藏妖刀陷阱,黑棋似乎嗅到了危机,只是仍旧以三路并的厚实着法以作应对。
这一手很有意思。
双蝉眨眨眼。
二五侵分的后续应对居然不是激烈的夹击或镇头,而是“并”。
看似没有攻击性,只是在加强自身,也是一种避战和简化局面的选择。
但它保留了变化的余味,存着以退为进的意图。
它不是什么妙手,也算不上俗手——在此时,如果真的要形容,应当是一种钝钝的手法。
局面是白棋占优,目前也不曾有什么危机,不过双蝉还是进行了一次五分钟的长考。
她发现,这位棋手很有趣。
没有见过的棋风,出乎意料的落子,示弱的表象内藏着锐利的筹备。
严逸梅真的是一个很细腻的棋手。
她在为后续的局部妙手创造条件,也在用稳健的补棋来积累黑棋的细微优势。
如果跟以前的对局一样,那么她在后续几乎可以做到,己方棋形看似无趣却令对手无从发力。
双蝉很需要跟这种经验深厚的对手下棋,也许她的段位不如薄凌青等人优越,天赋、计算量都不如他们厉害,但在棋道的修行上,她不弱半分。
一个已经有了自己的棋道的对手。
白棋在中盘引爆了妖刀陷阱,黑棋小尖,以业余棋手里罕见的细腻避开了所有复杂变化。
当双蝉的第84手凌空吊入黑阵时,黑棋放弃了缠绕攻击,转而以如雪中梅枝轻颤般的二路托试应手,意外地割下了白棋右下角三子。
该生气急躁的,但双蝉没有。
她如果有尾巴,此时应当欢快地摇摆了起来。
她喜欢这样的对手!
非常喜欢!
连日来的疲惫淤积着,不甚有趣的对手们送来的一次次胜利让她开心,但不如此时这么开心。
这个对手好新,这个棋好特别。
双蝉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白棋借弃子之势在中腹筑起了铁壁,用穿象眼刺破了黑棋看似厚实的模样。
严逸梅陷入了长考。
很强的对手,复杂定式的掌控极其厉害,治孤也优秀,计算力更是远胜她。
想着想着,严逸梅反倒笑了起来。
年轻时候也因为比赛落后而急躁,现在虽然也会,可是面对小孩子时,更多的是欣慰。
她不放弃围棋是因为热爱,坦然面对输赢是因为想看看后辈们能走到多远。
业余赛事真好,能见到一个又一个冲段少年以稚龄出现,给她惊艳一招,让她见识围棋的未来是何等模样。
围棋里有“模样”一说,围棋外也有模样一说。
文字的玄妙总是让她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触。
弈至官子阶段,白棋以连环劫材计算精准,破掉了黑棋频频的妙手,以妖刀之诡谲锋锐,胜了她的韧性围棋。
严逸梅没有大开大合的攻杀,也没有什么炫目的手筋,可她的棋真好啊。
好得后劲悠长,双蝉都没有听见裁判说出的那句“白棋胜”,也忘记了比赛已经结束,她应该道谢、承让、复盘。
她回味着黑棋显露出来的内在韧性,以柔克刚,大巧若拙,很稳健厚实的棋风,平淡表面下潜藏的深意,有太多没来得及深挖。
双桃蓦地抬头,眼睛亮亮的:“阿姨你有网棋账号吗?我以后可以约你下棋吗?”
严逸梅的天赋所限,她没有将这条路走得太深。
双蝉很喜欢,她想学学。
严逸梅点点头:“有呀,当然可以!”
她笑得像是那一盏梅姐茶,平淡朴素,又备受喜爱。
第85章 第12轮
跟严逸梅的这盘赢了以后, 双蝉心情极好。
主办方提供餐食——也是自己便宜买的,报到费一人1000块钱呢——双蝉队伍所在的桌边多了一个严逸梅。
庄熠跟她打招呼期间,孙恒低声问双蝉:“你怎么给你对手拐来了?”
双蝉:“阿姨想跟我吃饭, 你嫉妒!”
孙恒:“= =。”
嫉妒不了一点。
他就是觉得很离谱,双蝉好像跟谁都能聊得来。
哦, 少数几人除外, 这不就有一个白了双蝉一眼离去的路人吗?
严逸梅注意到了:“有仇?”
庄熠瞥了一眼:“双蝉的手下败将,第二天输棋的吧。”
严逸梅了然:“小肚鸡肠,不用理会。”
围棋比赛只筛选成绩, 并不考究人品, 人一多就容易乱七八糟的, 哪行哪业都有品德基于及格线以下的。
立在桌子上的手机正在打视频通话, 那边就是严逸梅的女儿。
她的年岁比双蝉大不少,但家庭氛围很好,无忧无虑的, 性格直率又简单。
还邀请双蝉有空了去锦州玩。
双蝉:“好呀好呀!”
正聊着呢, 就见镜头里挤下了一只猫猫头,完全挡住了画面不说, 又掺了两声软绵绵的猫叫。
双蝉“咦”了一声,探头去研究那变得白乎乎的手机屏幕。
严逸梅解释:“养了一只白色长毛猫,笑笑喜欢,她学习累了就跟猫玩一会儿。”
双蝉也喜欢猫猫:“我们道场里好多猫!也有白色的,但不是长毛。长毛的是一只黑猫, 前阵子被逮走领养了。”
仗着好看赢得了长期饭票,是食堂阿姨去抓的。
道场的猫虽然不愁吃喝,还出卖了劳动力帮忙抓老鼠、跟小朋友们玩耍,不过, 终究是野猫,到处乱窜吃到耗子药、马路上被车撞,活得并不久。
有些太过亲人或者太笨的猫,还是领养出去更好。
严逸梅:“这样啊?衢州道场的人文环境确实最为知名,很多家长都乐意送自己孩子过去。”
双蝉:“我们道场超好的!”
虽然孩子的性格大多在娘胎里就决定好了的,不过外界环境的加成影响也极为重要,单看双蝉此时的眼睛,就知道她对道场有多喜爱。
陈霁阳说起了自己的瓜:“行岳办道场是真的好,早先我也在那儿干过两年。”
庄熠好奇:“那怎么现在在杭棋了?”
陈霁阳:“哦,有编制。”
庄熠:“……”
严逸梅:“……”
孙恒:“???”
这东西很重要吗?
双蝉勤学好问:“编制是什么?”
陈霁阳:“是命,我山东的。”
严逸梅呢喃:“果不其然。”
双蝉一脑袋的问号:“山东的为什么是命?”
那这说起来就很久远了,要从孔子那边往后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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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晚报的领队正在写晚报杯的稿子。
“要求记者领队,纯粹是方便现场催稿吧?”他绝望了,“大半夜一点被主编催稿子,我命怎么这么苦?”
同屋的教练:“好惨。”
领队怒摔:“明年不干了!”
教练:“写完了没有?”
卑微领队在线摇头:“没,在跟摄像联系,问他拍到的视频资料在哪儿,我得配图。”
教练扭头看了一眼,见他电脑上顶端标题大字是“第27届晚报杯赛至中段,神童双蝉全胜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