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能达成这点,是双蝉理性自缚后的高阶控盘能力提升。
她的稳定性优于爆发性,对棋的理解更进一步。
她尚且不知道文绉绉的叙述要如何总结,却已经能在实战里摸索着做到了这些。
段夏倒是能,因为他教练总有一堆错综复杂的战略分析。
想起来了教练也同时想起来了,当时自己拿到了阿含·桐山杯冠军,对方那惊讶喜悦的表情。
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我就知道你可以。
段夏那会儿被他晃着抱了起来,双腿离地,智商没有占领高地反而因为疲惫直接跌落到底。
听到这话他就当做没听到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可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般管这种叫做心态轻松的黑马,可是他不属于这类范畴,只是捡漏大王。
他的父母得知消息,也只会说,你的中日对抗赛输了怎么办?
段夏很烦这点。
能怎么办?输了就输了,还能怎么办?
他甚至在想,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比赛就好了,没有连着的国别对抗赛,也就不用听这句他听了快二十年的“那你……怎么办”。
他考不到第一,他就只能考到第十。
可是,在他终于考到第一的这一次,能不能,哪怕就这一次,能不能不要说出那句他都可以预料到的“下一次考试没这么好怎么办”,只需要夸一夸他,一句就可以。
邸寄松说他可能是神经刀棋手。
段夏觉得不是。
人家起码有考到第一的上限,可他没有过第一。
说完这话后不久,他就得到了自己的第一。
可怎么偏偏就是阿含·桐山杯呢?
他宛如陷进了一场循环,剖开任何一处都是几近相同的内核。
“我输了。恭喜。”段夏轻声说着。
眨眼睛的双蝉抬起了脑袋,仰着脖子看向了他。
“老师说你拿冠军的比赛是快棋,”她说,“你的优势在这里吗?”
段夏停顿两秒,回答:“不知道。”
双蝉的邀请追得很紧:“下次跟我约快棋好不好?”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只在道场跟同学们下过,还没有真正参加过快棋比赛,很刺激。”
所以指导棋没有约快棋,因为她暂时不需要这个。
段夏听着她说,快棋像是一只在风中翩飞的蝴蝶,不断地调整着翅膀,来适应错乱的气流。
她的形容很可爱,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段夏也不由得笑了出来:“是有点像。”
双蝉话音一拐:“然后,蝴蝶就变成老鹰啦!”
段夏呆住,脑袋上逐渐冒出来了问号。
这是咋变的?
双蝉指着他的那两把神经刀形成的局部棋形:“你看,两只超——大翅膀!”
青年的思维赶不上少儿的变化跃迁,只能停留在更现实的阶段。
他尽力去看,仍旧看不出来老鹰翅膀的存在。
双蝉叹气,模仿着她学校老师的语气:“你要有,想象力!”
一瞬间就变得苦口婆心了起来,看样子在表演上也是有一定天赋的。
她说:“老鹰飞起来了,就要飞得再远些才好,老师,祝你以后比赛顺利,棋运亨通!像老鹰一样飞得更高,变成更大更强壮的大鹏!”
总归是指导棋,喊一句老师也没有错,还更正式一些。
段夏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围棋?喜欢它的什么呢?”
双蝉歪了歪脑袋:“喜欢它的一切。”
双蝉不是漫画的主角,没有陪着她的佐为。
刚在这里触碰到棋子时的极端风格,是双蝉拼命地想要模仿牧遥行,来告诉自己你师父没有走。
你看,她的棋就是这样的;
你看,你下棋她就会看见。
后来双蝉发现师父真的没有走。
牧遥行教她李白的诗,带她读那句“大鹏一日同风起”。
双蝉问,大鹏是什么,真的有这种鸟吗?
牧遥行指着花丛里的蝴蝶,胡咧咧,道这就是大鹏,蝴蝶活着活着就变成了老鹰,老鹰飞着飞着就变成了大鹏。
双蝉深信不疑。
可惜那蝴蝶很快飞走了,她没见到变成老鹰的过程,更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再变成大鹏。
但现如今,她在围棋里见到了蝴蝶。
行岳教她,有一种棋形叫做黄莺扑蝶,也唤作黄鹰搏兔,是两子一路并杀棋,优美且具备极强的杀伤力。
她才知道,原来师父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蝴蝶是会变成老鹰的,老鹰也一定会变成大鹏,因为它们都在棋里。
牧遥行也教过她这种棋形。
只是当时没有名字。
很多围棋术语都是不断演变发展得来,黄莺扑蝶的名字来自《红楼梦》,然而早在《玄玄棋经》中便记载了这类棋形。
围棋的传承让双蝉不断地看见曾经的师父,她的棋里也是满满的牧遥行。
她一直知道下棋就等于持续见到师父,但直到昨天晚上才想明白,不是蝴蝶变成了老鹰,是她。
她要从蝴蝶变成老鹰,从老鹰变成大鹏。
飞起来,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那当然要不断地下棋呀,这样的话,就可以让师父看着她从蝴蝶变成老鹰,再去变成大鹏。
双蝉欢快地收棋子,喊邸寄松过来一起帮忙复盘。
完全热爱围棋的模样,本该让佛华采他们感到欣慰,下一代有了依托,围棋的未来又亮了几分。
可好像不是这样。
邸寄松放下了手里的棋子,哒的一声,它吸附在了一路边线上。
直觉强烈也不全是好事,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会儿赢了棋的双蝉,莫名觉得难过。
“来了。”他说。
段夏是反面例子,他的错误太多,一群人复盘着就要扯到他的身上。
双蝉认真地听着,看别人的错题集锦,避免以后犯同样的错误。
百新筠摸摸她的头,叮嘱:“咱们以后可得注意了!”
双蝉:“嗯!”
段夏:“……”
谢谢,一点都不忧郁了。
我只觉得世界吵闹。
第65章 也是好起来了
薄凌青从隔壁过来, 见到的就是一群人围着双蝉在给她复盘。
邸寄松这个人,还从兜里掏出来了棋扇,但凡出现了段夏的大漏勺, 就敲他一下。
“笨的你!紧气你都能忘!去问问刚学棋的三岁小孩儿,人都不会忘了这个!”
段夏不服:“他们学棋就那么九路……”
这里可是19路!面积都不一样大!
他下9路棋盘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多勺!
邸寄松:“你还18了呢, 六倍年龄你现在该下54路围棋!”
段夏不出声了。
双蝉来了兴致:“哇, 还有54路围棋吗?”
百新筠:“哈哈哈哈哈!你让他去找木匠给你雕一个,雕一个就有了!”
邸寄松朋友急切扒拉段夏:“哥们儿这个碰你是咋想出来的?”
段夏老实交代:“佛爷……老师,1983年的时候跟萨摩……不是, 山泉摩耶, 有个对局。”
糟糕糟糕, 差点喊出来前辈的外号!
一句话拐三下的, 可真太为难他这个废物脑子了。
邸寄松朋友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啊这都能想起来!”
牛波一了简直!
邸寄松:“他脑子就是好,只是老当个摆设,白瞎了这么好配置, cpu不用还不如直接送我。”
佛华采挑眉:“我都快忘了, 你还记得。”
被本人点名,段夏坐立不安:“……记得一点点。”
不单单是一点点的程度, 学以致用说起来简单,做到却很难。
特别是围棋这种对弈时多变化的项目,优劣势、对方棋手风格各不相同,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在围棋这里也不可能出现完全一样的对局态势。
况且, 还要在紧张又有限的时间里,回忆起来曾经的经典,衡量是否可以用在此处。
条件的叠加限制就是对要求的不断拔高,段夏能借用到自己的棋里, 是记忆与分析力的结合。
他从不是自己以为的弱者。
邸寄松的棋扇轻敲他的脑袋,段夏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声。
他茫然抬头:“嗯?”
邸寄松凶巴巴的:“嗯什么嗯?继续啊!”
段夏:“哦。”
吵吵闹闹的,一场复盘嚷出来了赶集的嘈杂。
双蝉被逗得直乐,一群人超会说话,个个都是人才!
邸寄松的视线路过她,刚才听双蝉提到蝴蝶老鹰大鹏时,那抹浅淡的悲哀已经被藏了起来,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十岁儿童。
只是,在被人问起这里是怎么想的时候,她的笑里又多出了那道显着灰暗的色彩。